第0章 88555
骗过死神的人,最终跌入了时间
我祖父是唯一从“时间深渊”活着回来的人。
他疯疯癫癫四十年,临终前却突然清醒,死死抓住我的手:
“记住……那里没有时间……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此刻’的无限叠加……”
他咽气后,我在他皱缩的掌心发现一张坐标纸,墨迹如新。
探险队根据坐标,找到了地心入口。
队长用绳索垂下摄像机,传回的实时画面让所有人血液冻结——
祖父正年轻,在深渊底部朝镜头挥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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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是唯一从“时间深渊”活着回来的人。这话在我们家族,乃至整个探秘圈,都像一道深可见骨却秘而不宣的伤疤,又像一则虚幻缥缈的传奇。他回来时不到三十岁,带队的九个人,只有他一人爬出了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那个诡异的裂谷。带回来的,除了一身可怖的、仿佛被无形之力瞬间抽干水分又仓促填充回来的枯槁,便只有彻底碎裂的神智。
此后四十年,祖父被锁在家中最僻静的后院小屋。他时而嘶吼,时而蜷缩低泣,更多时候是呆滞地对着空气,手指神经质地在膝头划动,划着谁也看不懂的复杂图案,嘴里念叨着支离破碎的音节:“……叠……错了……全错了……看见我了……祂看见我了……” 窗户钉着木板,只留一道缝隙递送饭食。父亲严禁任何人靠近,尤其是孩童时代的我。但孩童的好奇心如同野草,总能找到缝隙钻探。我扒着门缝,看过他骤然扭过头来的眼神——那不是疯子的涣散,而是一种极度浓缩的、几乎实体化的恐惧,钉在人身上,寒意能从头顶窜到脚心。
他叫林山海。曾经是业内最富冒险精神、最缜密冷静的地质学家兼探险家。归来后,他成了“那个疯子”。
时间冲刷着记忆,也固化着标签。关于“时间深渊”的具体细节,家族讳莫如深,外界众说纷纭,渐渐都成了无法证伪的怪谈。祖父的存在本身,成了那场灾难唯一苍白而惊悚的注脚。
直到他生命的最后几天。
那时他已油尽灯枯,躺在病床上,形销骨立,如同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呼吸微不可闻,眼神长久地凝固在病房惨白的天花板上,仿佛在凝视另一个维度的景象。我们都以为他会就这样,带着他疯狂了四十年的秘密,悄无声息地离去。
然而,在一个天色浑浊的黄昏,他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拉风箱般的咯咯声。我正坐在床边打盹,闻声惊起。只见他深陷的眼窝里,那两颗浑浊的眼珠,竟然极其缓慢、却又异常精准地转动起来,最后,死死地盯住了我。
那不是疯癫的眼神。
那是一种穿越了漫长迷雾、燃烧着最后生命烛火的、骇人的清醒。锐利,冰冷,沉淀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他枯枝般的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猛地抬起,铁钳一样攥住了我的手腕。皮肤相触,我只感到刺骨的冰凉和硌人的骨头。
“记住……”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着锈铁,却每个字都砸得我耳膜生疼。
“那里没有时间……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此刻’的无限叠加……”
他抓得那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瞳孔紧缩,仿佛正对抗着某种无形的、随时会将他再次拖入深渊的力量。
“每一个‘此刻’……都在同时发生……你看见的……可能只是……”
话在这里断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头滚动,最终,所有挣扎的力气,连同那惊鸿一瞥的清醒,骤然溃散。攥着我的手猛地一松,颓然落下。
他死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测仪刺耳的长鸣,和窗外暮色沉重压下的寂静。我僵在原地,手腕上残留着他冰冷的触感和刺痛的指痕,脑海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他临终的遗言。没有时间?此刻的无限叠加?这比任何关于深渊的恐怖传说都更让我脊背发凉。
父亲和医护人员冲进来,一阵忙乱。我浑浑噩噩地被推到一旁,看着他们处理祖父的遗体。悲恸是有的,但更多是被那最后时刻的诡异清醒所震撼。就在准备移走遗体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松开后自然摊开的手掌。
他枯瘦皱缩、布满老年斑的右掌心,紧紧贴着一小块东西。
我凑近些,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那不是老年斑或皮肤的褶皱。那是一张纸,极其纤薄,近乎半透明,像某种古老的羊皮或特制薄膜,紧紧贴合在他掌心的纹路里,颜色与他衰老的皮肤几乎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张纸从他掌心剥离。纸张触感奇异,冰凉而柔韧,似乎完全不受四十年岁月侵蚀。展开,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黑色的墨水画着简单的几何线条和数字,墨迹清晰得如同昨日新写。
那是一组坐标。还有几个潦草却精准的等高线标记,指向一个具体的地点——塔克拉玛干,罗布泊边缘,某个未被任何公开地图标注的经纬度。
坐标纸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笔画因仓促而略显歪斜,却力透纸背:
“祂在等待验证。”
墨迹如新。
我捏着这张薄薄的纸,仿佛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握着一把通往地狱的钥匙。祖父四十年的疯癫,临终清醒的警告,与掌心这崭新的坐标,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闭环。他不是忘了,他是将秘密压在了生命的最底层,用疯狂作为掩护,直到最后一刻,才交付出来。
“验证”?验证什么?
父亲看到坐标纸,脸色瞬间变得比祖父的遗容还要难看。他想要抢过去,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那一刻,我看到了父亲眼中深藏的、与祖父发病初期相似的恐惧。家族遗传的恐惧。
但我已无法回头。祖父最后的眼神,冰凉的触感,还有那句“无限叠加的此刻”,如同魔咒箍紧了我的思维。我必须知道。必须。
坐标和祖父的故事,如同滴入热油的冷水,在某个隐秘的圈子里炸开了。巨额的资金迅速汇集,顶尖的装备被调拨,一支由地质学家、物理学家、野外生存专家、顶尖工程师和武装保安组成的精英探险队,在三个月内成型。队长赵雷,前特种部队军官,以冷静果敢和绝对的责任心著称。我是顾问,凭着我祖父唯一幸存者后裔的身份,和那张被我复制了无数份、原件妥善保存的坐标纸。
深入塔克拉玛干的旅程是炼狱。酷热、缺水、流沙、狂暴的风蚀雅丹地貌,每一步都消耗着人的意志和体力。按照坐标指引,我们最终抵达了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戈壁。地面是坚硬的盐壳,碎裂成无数不规则的多边形,延伸向天际线,空旷得让人心慌。
仪器探测显示,下方大约一百五十米处,有巨大的空洞,并且有异常的能量读数,微弱,恒定,不同于任何已知的地质或电磁现象。
挖掘是谨慎而缓慢的。当钻头打穿最后一块岩层,一股气流猛地从下方涌出——冰冷,干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又混合着古老岩石尘埃的气味,绝对不属于沙漠地表正午应有的温度。探头伸下去,传回的画面是一个垂直向下的、近乎完美的圆柱形通道,洞壁光滑得不可思议,像是被高温瞬间熔融后又冷却形成,绝非自然造物。
入口找到了。和祖父笔记里零碎描述的“光滑的竖井”吻合。
站在那直径约三米的幽黑洞口边缘,寒意顺着脚底爬上脊椎。下面深不见底,强光手电照下去,光束很快就被深邃的黑暗吞噬,连一点反光都没有。探测显示,深度超过三百米,下方空间极其广阔。
赵雷决定先进行视频侦察。他们架设好最稳固的三脚架,将一台带有高强度照明和实时传输功能的高清摄像机,用掺了凯夫拉纤维的超级绳索缓缓吊下去。绳索上的刻度尺一米一米地释放,所有队员都围在监控屏幕前,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屏幕上是摄像机俯瞰的视角,只有光圈中心照亮的一小片光滑洞壁在匀速向上移动,除此之外,是无尽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
一百米,两百米,两百五十米……洞壁始终是那种非自然的光滑。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按照祖父零星的疯话,当年他们是用简易绳索和勇气下去的,然后遭遇了“时间本身的噩梦”。
二百八十米,二百九十米……
就在绳索释放到三百米整,按照计划摄像机即将悬停进行全景扫描时——
监控屏幕上的画面,猛地一顿。
不是摄像机停了,而是它照亮的“下方”,突然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
不再是向上移动的光滑洞壁。
而是一片……难以名状的空间。
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没有任何参照物。光线仿佛被稀释、扭曲,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如同黄昏将尽未尽时的惨淡微光,均匀地弥漫在视野所及的每一个角落。看不到边界,看不到地面或顶壁,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的“存在”。
而在这一片空茫的微光背景中,在摄像机镜头几乎正对的下方,有一个模糊的、小小的影子。
镜头自动对焦,画面迅速清晰。
所有人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真的被冻住了。
监控屏幕前,死寂如同实体,扼住了每一寸空气,掐断了每一声呼吸。只有设备运行时极其细微的电流嗡嗡声,此刻被放大成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空白一片的脑海深处。
画面中央,那片空茫、失重的微光背景下,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探险家常见的卡其布夹克和工装裤,衣服半旧,沾着泥土和岩石碎屑,但看得出原本的式样和质地。他仰着头,脸正对着镜头方向,年轻,健康,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明亮,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坚定探索欲的神采。
那是我祖父。林山海。
是他失踪前,家族相册里那张泛黄照片上的模样。三十岁左右的林山海。
他站在一片无法定义的空无之中,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空,背景是均匀的、死寂的微光。这已经足够击碎任何既有的物理常识。
但更恐怖的是他的动作。
他看到镜头了。或者说,他看到了从上方垂下来的这个“异物”。
然后,他抬起手臂,对着镜头,清晰而缓慢地,挥了挥手。
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怎么说呢。绝非看到救援的狂喜,也非绝境逢生的激动。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了然”,甚至,一种“期待”被满足的细微痕迹。就像一个在漫长等待中的人,终于等到了预料之中的访客。
他在深渊之底,在我们刚刚打通的、理论上三百米深的地心入口下方,以四十年前失踪时的年轻样貌,朝着四十年后垂下的摄像机镜头,挥手,微笑。
实时画面。时间戳在屏幕角落无情地跳动着当下每一秒。
“嗬……”
不知是谁喉咙里挤出一丝破音,打破了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死寂。随即是“扑通”一声,队里的年轻地质学家直接瘫软下去,撞倒了旁边的水壶,哐当巨响在绝对寂静中格外惊心。
赵雷的脸在屏幕冷光下呈现出一种僵硬的青白色,他眼睛瞪到极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指节白得吓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发出指令,却只吐出一口灼热而紊乱的气流。
物理学家陈博士猛地扑到屏幕前,鼻尖几乎要贴上去,镜片后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嘴里无意识地喃喃:“不可能……这违背一切……熵增……因果律……观测者效应……不,不对,这根本是……是……”
他的“是”后面,是一片空白的战栗,找不到任何科学术语来描述眼前的景象。
我站在原地,四肢百骸的血液好像真的凝固成了冰碴,又在下一瞬间被无形的火焰烧沸。祖父临终前冰冷的手感,那句“此刻的无限叠加”,还有掌心坐标纸上那句“祂在等待验证”,此刻化作无数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我的意识深处。
深渊之下,没有时间。年轻时的祖父,与我们“此刻”的观测,同时存在。
祂在等待验证。验证什么?验证“此刻”的叠加?验证观测行为本身?还是验证……像祖父这样的“归来者”,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个地方?他的疯癫,他四十年的囚徒生涯,是否只是那个“年轻林山海”在深渊之底挥手微笑的、某种可怕而漫长的“回声”或“副作用”?
屏幕上,年轻的祖父挥完手,笑容略微收敛,但依旧注视着镜头。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好像在好奇地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身——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脚下踏着坚实的地面——开始向着那片空茫微光的深处走去。身影逐渐变小,变得模糊,眼看就要融入那均匀的背景光中,消失不见。
“收回!快把摄像机收回来!” 赵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对着操作员大吼。
操作员浑身一激灵,手指哆嗦着按向回收按钮。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监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开始剧烈抖动、闪烁!不是信号干扰的那种雪花,而像是空间本身在震颤、在重叠。年轻祖父即将消失的背影,在闪烁的光影中,骤然分裂、重影!
一个瞬间,是那个穿着卡其夹克、年轻健康的背影。
下一个瞬间,画面猛地一闪,变成了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满黑褐色污迹(那是血吗?)的同样衣服的背影,步履踉跄,仿佛随时会倒下。
再一闪,背影消失了,画面中央出现的,是祖父晚年疯癫时,在后院小屋中,对着墙壁蜷缩发抖的侧影!花白稀疏的头发,佝偻的背脊,神经质颤抖的手指!
这些不同年龄、不同状态的“林山海”影像,以极高的频率疯狂闪烁、交替、叠加,挤满了屏幕!他们同时存在,同时走向微光深处,却又彼此穿透,互不干扰,形成一种足以让人精神彻底崩溃的视觉错乱!
“啊——!” 女队员捂住眼睛尖叫起来。
“关闭!关闭视频!” 赵雷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操作员手忙脚乱,几乎是用砸的方式拍下了关闭键。
屏幕一黑。
世界安静下来。只有戈壁上空酷烈的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的声响。
所有人瘫在原地,或坐或跪,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汗水浸透了厚重的探险服。刚才那几十秒的实时画面,抽干了所有人积攒的勇气、理性和科学信念。
摄像机被机械地回收上来,外壳冰凉。没人敢去立刻查看存储卡里的内容。
赵雷强迫自己镇定,但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就地扎营……建立一级隔离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洞口……陈博士,分析所有数据,尤其是……尤其是那些能量读数的时间序列波动……” 他的命令下得磕磕绊绊。
营地在一片死寂中搭建起来,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场。每个人动作僵硬,眼神躲闪,避免与他人目光接触,更避免看向那个幽黑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洞口。
我独自坐在分配给自己的小帐篷里,隔绝了外界的骚动,却隔绝不了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恐惧与混沌。帐篷里的空气凝滞沉重,手电筒的光柱在帆布上投下摇晃不安的影子。我反复摩挲着胸前贴身口袋里那张原版坐标纸的复制品,冰凉柔韧的触感此刻带着灼人的意味。
“验证”……
祖父年轻的脸,平静的微笑,挥动的手臂……不同状态影像的疯狂闪烁叠加……
这不是幻觉,不是设备故障。那是某种……超越我们理解范畴的“真实”,在深渊之下,以“此刻”无限叠加的方式陈列着。祖父是其中一个“此刻”,他看到了来自“未来此刻”的我们(或者说,我们的镜头),并且做出了回应。
那么,他临终前说的“看见我了……祂看见我了”,那个“祂”,是指什么?是导致这一切的根源?是那个“时间深渊”本身?还是某种在叠加的“此刻”中,能够同时“看见”所有状态观察者的……存在?
“祂在等待验证。”
验证我们的到来?验证因果的悖论?验证“观测”这种行为,在时间失效的领域,会引发什么?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蛇一样钻进我的脑海:我们来了,我们观测了。那么,“验证”是否已经开始?或者……已经完成?
帐篷外传来压抑的争执声,是赵雷和陈博士。
“……必须立刻封闭洞口!用一切手段!” 陈博士的声音尖利,“那下面的物理规则是彻底紊乱的!不,是‘不存在’!观测行为本身可能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
“封闭?怎么封?用沙子填回去?你也看到了那洞壁的光滑程度,那不是自然形成的!下面有东西,或者曾经有东西,制造了它!” 赵雷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和更深的恐惧,“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理解!是数据!而不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起来!林顾问的祖父回来了,他活了四十年!这说明有相互作用的方式!”
“回来的是个疯子!” 陈博士几乎在吼,“那是回来吗?那可能只是……只是一个‘片段’被抛射出来了!就像电影胶片被扯断了一帧!你现在还想派更多人下去‘验证’吗?去变成另一个叠加的‘此刻’?还是去制造更多疯子?”
他们的争吵声渐渐模糊,变成嗡嗡的背景音。我躺在睡袋上,睁大眼睛盯着帐篷顶,毫无睡意。祖父最后清醒的眼神,手掌的冰凉,一遍遍在眼前回放。他交付坐标,是想警告我们远离,还是……期待有人去完成某种他未尽的“验证”?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在一片混沌的困倦与惊醒之间,我隐约听到一点声音。
非常细微。不是风声。
像是……摩擦声?从……从地下传来?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竖起耳朵。营地很安静,只有守夜人偶尔极轻的脚步声。
但那细微的摩擦声又响了一下。咔哒……嘶……
这次更清晰了些。声音的来源……好像就在我帐篷下方?
不,不对。更像是从……从那个方向传来。我轻轻拉开帐篷门帘一条缝,望向洞口的方向。洞口被应急照明灯勾勒出一个惨白的光圈,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孤零零的。警戒线拉着,守夜的队员抱着枪,背对着洞口,面朝外警戒,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僵硬。
一切如常。
是太紧张,幻听了吗?
我缩回头,躺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但心跳如擂鼓。那声音……
几分钟后,它又来了。这一次,伴随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从地面传来,通过睡垫传递到我背上。
咔哒……嘶啦……嗡……
这次是一连串的,虽然微弱,但节奏清晰。不是自然的地质声响。更像是……某种机械结构在极其缓慢地启动?或者,是之前没有探测到的、更深层的东西,对我们的“观测”产生了……“反应”?
我再也躺不住了。猛地坐起,穿上外套,拿起高强度手电和随身的多功能工具刀(这更像是寻求一点心理安慰),深吸一口气,钻出了帐篷。
守夜的队员看到我,愣了一下,用眼神询问。我摆摆手,示意没事,只是睡不着走走。他点点头,没多问,转回了头。
我没有走向洞口,那太醒目。我绕着营地边缘,假装活动手脚,耳朵却竖得像雷达,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捕捉地下的动静。
那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似乎……更近了?或者,是响应的“源头”增多了?不再局限于洞口方向,而是隐隐从脚下这片戈壁的更广阔区域传来,极其低沉,宛如大地深处沉睡的巨兽,被意外惊扰后,在梦中发出的不耐呓语。
我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盐壳坚硬冰冷。但就在我接触的瞬间,那“嗡”的一声低鸣似乎清晰了一刹那,仿佛通过骨传导直接钻进我的颅腔。
紧接着,我贴身口袋里的那张坐标纸复制品,突然毫无征兆地发起热来!不是错觉,是明显的温升,透过衣物熨烫着胸口皮肤!
我猛地把它掏出来。薄薄的纸片在黑暗中并无异样,但那股温热感真实不虚。我将其摊在掌心,借着手电余光看去——
上面的墨迹,那些坐标数字和等高线,还有那句“祂在等待验证”,正在极其缓慢地……变淡?
不,不是变淡。是墨水在微微蠕动,像是有了生命,要挣脱纸张的束缚!尤其是“验证”两个字,笔画边缘似乎渗出了一丝极淡的、暗金色的微光,转瞬即逝。
我像是被烫到一样,差点把纸扔出去。
这是坐标纸原件才有的特性吗?还是因为……我们抵达了坐标地点,打开了入口,进行了观测,“验证”进程被激活,连这张复制品都产生了某种“共鸣”?
“所有人!醒醒!紧急集合!”
赵雷的吼声通过扩音器骤然炸响,撕破了营地死寂的伪装。他声音里的惊惶,即便隔着喇叭也听得一清二楚。
各个帐篷里一阵慌乱的响动,队员们衣衫不整地冲出来,睡意全无,脸上写满惊疑。
“能量读数异常飙升!指数级增长!从洞口方向,还有……还有我们脚下整个区域!” 陈博士抱着便携监测仪冲过来,屏幕上的曲线几乎呈垂直向上态势,红光疯狂闪烁,“磁场紊乱!重力读数出现微小但持续的波动!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这不像静态现象,这像是……像是某种反馈机制被触发了!”
“反馈?” 赵雷脸色铁青,“对我们观测的反馈?”
“恐怕不止是观测……” 陈博士的声音在夜风中发抖,“是‘验证’行为本身……可能构成了一个‘回路’!我们,连同这个坐标点,可能已经成了这个‘回路’的一部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脚下大地传来的低沉嗡鸣陡然增强了一个量级!不再是隐约的呓语,而是清晰的震动,带动地表的细小砂砾簌簌跳动。远处,那个幽黑的洞口方向,应急照明灯的光圈开始不规则地明灭闪烁,光线扭曲,好像被无形的力量干扰。
“看洞口!” 有人尖叫。
只见那洞口边缘,那种非自然的、光滑的岩壁,此刻竟然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黯淡的、灰白色的微光,如同劣质的荧光涂料。光芒并不明亮,却让那洞口在黑暗中清晰得诡异,像一只缓缓睁开的、没有瞳孔的巨眼。
而洞内深处,之前摄像机曾窥见的那片空茫微光,似乎……正在向上弥漫?虽然看不到具体景象,但洞口内原本绝对的黑暗,此刻被一种灰蒙蒙的、不断涌动的光晕所取代,正以一种缓慢但无可阻挡的速度,接近洞口。
“撤退!全体撤退!放弃所有重型装备!只带必需物品!快!” 赵雷嘶吼着,做出了最果断也是最绝望的决定。
营地瞬间炸锅。没人再质疑,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人们疯狂地冲向车辆、骆驼,胡乱抓起水、食物、急救包,场面混乱不堪。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温热的坐标纸,看向那如同在呼吸般明灭、内部光晕不断上涌的洞口。灰白的光芒映在我脸上,冰冷而死寂。
祖父年轻的面容,那挥手的姿态,不同状态影像的疯狂闪烁……再次占据我的脑海。
我们验证了。我们看到了“无限叠加的此刻”。
然后呢?
“回路”完成,“反馈”开始。
“祂”……要出来了吗?还是说,这个“出口”,本就是为了“验证”而存在,一旦验证完成,内外之别就将消弭,我们所在的“此刻”,也将被拉入那深渊之下,成为无限叠加中微不足道的一帧?
“林顾问!快走!” 一名队员拽了我一把。
我踉跄一步,最后看了一眼那发光的洞口。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在那灰白光晕的深处,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晃动,有人形,有难以名状的轮廓,它们彼此重叠,又彼此独立,静止,又似乎在永恒地运动。其中一个穿着卡其夹克的年轻身影,似乎再次抬起头,望了过来。
我猛地转身,冲向最近一辆发动起来的越野车。
引擎轰鸣,车队像受惊的兽群,在昏暗的戈壁滩上疯狂逃窜,扬起漫天沙尘。车灯刺破黑暗,却照不透前方更深的迷惘与恐惧。
我蜷缩在颠簸的后座,回头望去。
远处,那个坐标点的方向,灰白色的光,已经从洞口满溢出来,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无声地刺向铁灰色的夜空。光柱的边缘,空气在微微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窥视着另一个正在缓慢渗入这个世界的、没有时间维度的国度。
手中的坐标纸,温度渐渐褪去,墨迹不再蠕动,恢复了普通纸张的冰凉与平整。仿佛刚才的一切异象,都只是惊惧之下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验证,或许已经完成。
而“祂”,或者“它”,那时间深渊本身,那无限叠加的“此刻”之海,是否正在通过这个被我们亲手打开的“回路”,静静地、无可逆转地,望向我们这边?
祖父疯了四十年。
我们,又会怎样?
越野车在无垠的戈壁上狂奔,逃离身后那诡异的光柱。但那光,似乎并未被距离拉远,它固执地烙印在视网膜上,烙印在每一个回头张望的队员战栗的瞳孔深处。
坐标点方向的夜空,被那灰白朦胧的光晕浸染了一角,与周遭沉甸甸的黑暗格格不入,像一块正在缓慢扩散的、没有温度的白斑。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地动山摇的崩塌,只有一种无声的、持续的、仿佛背景辐射般的“存在感”增强,通过皮肤,通过骨髓,冰冷地提醒着所有人——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无法退回原状。
车内死寂。只有引擎的嘶吼和车身颠簸的噪音。没人说话,甚至连粗重的喘息都刻意压抑着。每一张脸都苍白失神,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或是死死闭着,试图阻挡那侵入脑海的恐怖画面。年轻的祖父挥手微笑的模样,不同状态影像鬼畜般闪烁叠加的景象,如同烧红的铁烙,烫在意识的表层之下,滋滋作响。
陈博士蜷在副驾,紧紧抱着那台仍在发出异常警报声的监测仪,屏幕的红光映着他惨淡的脸。他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反复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祈祷。偶尔,仪器发出一声格外尖锐的鸣叫,他便浑身一颤,几乎要跳起来。
赵雷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手臂肌肉紧绷。他死死盯着车灯照亮的前方那一片不断被吞噬又不断出现的沙砾路面,脖颈僵硬,一次也没有回头。但每隔几秒,他腮边的肌肉就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那是极度紧张和恐惧时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我靠在车窗边,冰冷的玻璃贴着额头,却压不住颅内沸腾的混乱。手中那张坐标纸的复制品已经彻底凉透,墨迹如常,仿佛之前的温热与蠕动从未发生。但我胸口被烫过的皮肤,仍残留着隐约的麻痒感。祖父临终前冰冷的手,那句“此刻的无限叠加”,还有纸上“祂在等待验证”的字样,此刻串联成一条冰冷刺骨的锁链,将我拖向一个比深渊更黑暗的推测。
我们的观测,不仅仅是“看到”。那或许本身就是“验证”仪式的一部分。如同按下了一个古老而危险的开关。现在,开关启动了,“回路”接通了。那洞口溢出的光,是“门”在打开?还是两个原本隔离的“此刻”领域,开始发生缓慢的、不可逆的……渗透?
祖父回来了,以疯癫的状态。是因为他当年作为“验证”的被动参与者(或者主动探索者),被“回路”擦伤,一个疯掉的“此刻”被抛射回了我们的线性时间流?
那我们呢?我们这些更主动的“验证者”,会面临什么?
“停……停车!” 陈博士突然发出一声扭曲的尖叫,指甲刮擦着监测仪的塑料外壳,发出刺耳的声音。
赵雷猛地踩下刹车。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轮胎在沙砾上划出深深的痕迹,车队被迫急停下来,激起一片尘土。
“又怎么了?!” 赵雷低吼,声音沙哑干涩。
陈博士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监测仪的屏幕,眼球凸出,像是看到了比深渊底部更可怕的东西。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屏幕上一条疯狂跳动的波形图。“读数……读数在变化……不是衰减……是……是模式改变……”
他猛地抬头,透过布满尘沙的前挡风玻璃,望向车队侧后方,那光柱方向更遥远的黑暗天际线。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见了鬼似的惊恐。
“有什么东西……在‘那边’……在改变……在‘适应’……不对,是在‘反向建模’!它在根据我们的观测反馈……调整自身的‘呈现’模式!” 陈博士语无伦次,词汇破碎,但核心意思却让车内的温度骤降冰点。
“你说清楚点!” 赵雷抓住他的胳膊。
“我们看到的年轻林山海,那些闪烁的影像……可能只是它……只是‘它’为了方便我们理解,或者基于林山海残留的‘信息’,而临时构建的‘界面’!” 陈博士的声音带着哭腔,“现在‘验证’行为加强了互动……它在学习!学习我们的观测方式,学习我们时间流的结构!那光……那可能不是泄露,是它在尝试……‘输出’!输出一种能被我们时空结构‘容纳’的形式!”
反向建模。学习。输出。
每一个词,都像一柄重锤,砸在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祂在等待验证”。
等待的,或许不仅仅是确认有外来观察者,更是通过观察者的“观察”本身,来理解观察者所在的世界规则,然后……找到“对接”的方式?
“加速!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赵雷不再追问,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痛苦的咆哮,越野车再次疯狂窜出。
车队重新开始亡命奔驰,但气氛已然不同。如果说之前是逃离一个恐怖的地点,现在,则像是试图摆脱一个正在苏醒、并且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无形之物。那灰白的光柱在视野边缘,如同跗骨之蛆。
不知又狂奔了多久,天色依旧浓黑。按照时间和速度估算,我们至少应该离那个坐标点上百公里了。但后方的光柱,似乎并没有明显变小,只是变得更加朦胧,仿佛融入了夜色的背景辐射里,无处不在。
车内的对讲机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人语,像是很多人同时在极远的地方低语。
“……错了……全错了……”
“……看见我了……”
“……叠在一起……”
是祖父疯癫时常念叨的只言片语!虽然扭曲模糊,但绝不会错!
对讲机里的声音时断时续,混合着诡异的、有节奏的嗡鸣,那嗡鸣声……和之前地下传来的低沉震动,频率完全一致!
“关闭所有无线设备!快!” 赵雷厉声命令。
但已经晚了。不仅仅是车载电台,几名队员随身携带的卫星电话、GPS定位仪,甚至有人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都开始闪烁怪异的光,跳出乱码,或是发出同样被干扰的、含混不清的杂音,里面隐约可辨祖父的疯话,或是……其他更古老、更难以辨识的音节。
我们携带的电子设备,正在被“感染”。被那个试图“反向建模”、寻找“输出”通道的东西,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途径,进行着信号层面的渗透和干扰。
恐慌如同瘟疫,在车队中无声蔓延。有人试图砸掉发出异响的设备,有人拼命关机却无济于事。
“看前面!” 开着头车的队员突然惊叫。
赵雷猛地抬头。
车灯照亮的前方,原本应该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戈壁滩。但现在,大约几百米外,地面的景象……扭曲了。
不是沙丘,不是雅丹地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错位”。一片区域的景象,像是不同时间、不同角度的画面被生硬地剪切、拼接在了一起。一块地面反射着清晨微光般的色泽,旁边紧挨着的区域却是正午烈日的惨白;一片沙砾呈现出干涸板结的状态,相邻的却像是刚刚被水流冲刷过,湿润反光;甚至有一小段路面,看上去像是多年前的探险车辙印,早已被风沙掩埋,此刻却清晰“浮现”出来,与周围崭新的车辙重叠交错。
仿佛我们前方的空间,“此刻”正在变得不稳定,不同时间点的“状态”开始不受控制地泄漏、叠加。
就像深渊之下景象的……弱化预览版。
“绕过去!别靠近那些区域!” 赵雷的声音已经嘶哑得近乎破裂。
车队仓皇转向,试图从这片突然出现的、如同打碎了的时间马赛克般的区域边缘绕行。然而,无论转向哪个方向,不久之后,前方总会出现类似的小范围景象错乱区。有时是地面,有时远处的岩石轮廓会突然模糊、重影,仿佛同时存在风化严重和刚刚崩裂两种状态。
我们没有被直接吞噬,没有看到年轻祖父那样具体的影像。但这种无处不在的、细微的“此刻”渗漏,更让人毛骨悚然。它意味着,那个“回路”的影响范围,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广。它不仅在“输出”光,更在“输出”其内部混乱的时间规则,如同墨滴入清水,缓慢而持续地晕染着我们所在的时空结构。
我们被困住了。不是被有形的墙壁,而是被一种正在逐渐改变游戏规则的无形力场。
祖父疯了四十年,因为他是一个强烈“验证”互动后,被抛回线性世界的“错误数据”或“残留影像”。而我们,这一整支队伍,连同我们的设备,我们的车辆,甚至我们途经的这片土地,是否正在成为一场规模更大、更持续的“验证”与“反向建模”实验的一部分?成为那个试图理解并侵入我们世界的“祂”,所捕获和分析的“样本”?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最初的恐惧。
车速不得不慢下来,因为前方的“错乱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是踏入了时空的沼泽。我们必须极度小心地辨认哪一条车辙是“现在”的,哪一片地面是“稳定”的。精神紧绷到了极限。
就在车队几乎要陷入停滞,在一片相对“正常”的沙地边缘徘徊时,我贴身口袋里的那张坐标纸,又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热。
这一次,不是温和的温热,是滚烫!
我低呼一声,猛地将它掏出。手电光下,只见纸张本身依然如故,但上面的墨迹——那组坐标数字,那几个等高线标记,以及最下方的那行小字——正如同放在火上的糖片一样,飞快地融化、流淌、蒸发!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燃烧,而是“信息”在被抹除!墨迹化为缕缕极淡的黑色烟丝,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在将它们从纸面上抽离、吸收!
仅仅几秒钟,整张坐标纸复制品,变成了一张完全空白的、微微发烫的薄纸。
几乎在我手中坐标纸信息被抹除的同一瞬间——
“啊——!”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短促惨叫,来自车队末尾的押后车辆。
紧接着,那辆车的大灯疯狂地左右摇摆了几下,然后骤然熄灭。车子如同失去控制,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划出一个弧线,最后猛地侧翻,扬起大片沙尘。
“后面出事了!” 赵雷目眦欲裂。
车队再次急停。几名队员和赵雷抓起武器和救援工具,跳下车,向后奔去。我也跟了下去,心脏狂跳。
侧翻的越野车旁,沙地上有几道凌乱拖拽的痕迹,指向不远处一小片刚刚出现的、景象微微扭曲的“错乱区”。那片区域的地面,看起来像是蒙着一层不断波动的水纹,后面的岩石轮廓模糊不清。
开车的队员和另一名押后的队员,不见了。只有翻倒的车子,和散落一地的装备。
“王勇!李程!” 赵雷对着那片扭曲的区域大喊,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带着绝望。
没有回应。
只有风掠过沙砾的细微呜咽,以及……从那片“错乱区”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仿佛隔着厚重玻璃的……呼喊声?
不,不是呼喊。是重叠的、断续的、仿佛来自不同时间点的声音碎片:
“……救……”
“……不对……”
“……时间……”
“……别过来……”
声音戛然而止。
那片区域的“水纹”波动,似乎平息了一些,景象的扭曲程度略微减轻,但并未恢复正常。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道刚刚愈合却留下狰狞疤痕的时空伤口。
两名队员,消失了。如同被那个正在学习、正在尝试“输出”的“祂”,或者被这局部紊乱的时间规则,瞬间拖入了另一个“此刻”的叠加层中。
我们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那片吞噬了同伴的区域,无人敢再向前一步。手中的武器,在面对这种无形的、规则层面的侵蚀时,显得如此可笑。
坐标纸信息被抹除。队员被拖入时空错乱区。
这是“验证”完成的下一步?是“祂”在清理多余的“互动界面”?还是在获取了足够“样本”后,开始更直接的……捕捉?
陈博士瘫坐在沙地上,抱着头,监测仪滚落一旁,屏幕已经彻底漆黑。“完了……我们成了数据……我们成了它理解这个世界的‘数据点’……跑不掉了……怎么跑得掉……”
赵雷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扫过剩下所有面如死灰的队员,也包括我。他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也彻底碎裂,只剩下野兽般的困兽犹斗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上车!” 他嘶吼道,声音破碎不堪,“继续走!不能停!不能停在这里!”
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还有质疑的力气。幸存者们如同行尸走肉,爬回车上。引擎再次轰鸣,但听上去已经是有气无力的哀鸣。
车队挣扎着,绕开那片刚刚吞噬了同伴的“伤口”,继续向黑暗深处驶去。方向早已迷失,GPS失效,无线电静默,只能凭着感觉,朝着远离光柱、远离错乱区最密集的方向。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可能只是徒劳的拖延。
“回路”已经打开,“验证”已经深入。
“祂”,或者“它”,那时间深渊本身,或许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在坐标点“输出”光芒。它可能正在通过我们这些“验证者”作为锚点和通道,将自身那“无限叠加的此刻”的规则,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又如同扩散的病毒,悄然注入我们这个线性时空的基底。
祖父的疯狂,是第一个微弱的信号。
我们的观测,成了放大器。
而现在,感染……或许已经开始了。
车窗外的黑暗,似乎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具有“质感”。偶尔掠过的岩石阴影,轮廓会诡异地晃动一下;远方的地平线,有时会出现不自然的弯曲或断裂,像是视觉误差,又像是空间结构本身正在承受无形的压力。
我们沉默地逃亡,在越来越不稳定的时空荒野上,奔向一个或许早已不存在的“安全之地”。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手里那张变成空白的坐标纸,边缘硌着掌心。
祖父,你当年,究竟在深渊之下,看到了什么?又或者说……“成为”了什么?
而我们,最终又会“成为”什么?
是下一个疯癫四十年后、在临终清醒瞬间交付另一个坐标的“林山海”?
还是彻底消失在某个叠加的“此刻”之中,成为那无限混沌背景里,一个无人知晓、也无人能理解的微小数据涟漪?
无人知晓。
只有越野车引擎苟延残喘的咆哮,和车外那似乎无所不在的、缓慢改变着的黑暗,伴随着我们,驶向未知的、或许早已被“验证”锁定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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