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苏正

1982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苏正驾驶着他的货车，沿着蜿蜒的国道向南行驶。车窗外，江南的油菜花已经开得金黄一片，像打翻了的颜料罐，泼洒在田野间。这是他第一次跑货车，也是第一次走这条南方线路，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小苏啊，前面就到临江镇了，咱们在那儿卸货，歇一晚再走。”坐在副驾驶的老张师傅拍了拍苏正的肩膀。

苏正点点头，手心微微出汗。他今年刚拿到货车驾照不久，这是师傅第一次让他单独驾驶这么远的路苏。他身材高大，皮肤被北方的风沙吹得黝黑，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透着一股子北方汉子的憨厚劲儿。

货车缓缓驶入临江镇，停在一家名为“临江供销社”的门前。苏正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头打量着这个南方小镇。青石板路，白墙黑瓦，与他熟悉的北方小城截然不同。

“喂！让一让！”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苏正慌忙转身，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自行车的小姑娘。那姑娘约莫十八九岁，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穿着碎花衬衫和蓝色布裤，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腿。

“对…对不起。”苏正结结巴巴地说，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北方来的吧？说话都带卷舌音。”

苏正挠挠头，更加窘迫，他口音那么重吗？

“我叫齐豆儿，大家都叫我豆儿。”姑娘大方地伸出手：“供销社会计的女儿，你们是来送货的？”

“苏正，货车司机。”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那只柔软的小手，感觉心跳加速：“从秦都来的，送一批农机配件。”

“秦市啊，好远！”齐豆儿眼睛一亮：“我还没出过省呢！”

老张师傅走过来，拍了拍苏正的后背：“小苏，别光顾着聊天，赶紧卸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苏正和师傅忙着卸货，但他总能感觉到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偷偷看他。每次回头，都能看到齐豆儿躲在供销社门后，冲他俏皮地眨眨眼。

卸完货已是傍晚，夕阳把小镇染成橘红色。苏正坐在旅店门口的石阶上，望着陌生的街道发呆。

突然，一个纸团砸在他头上。

“喂，北方佬！”齐豆儿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几个纸团：“发什么呆呢？我带你去吃我们这儿最好吃的米粉！”

苏正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她拽了起来。

齐豆儿的手小而温暖，拉着他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王婆婆，两碗牛肉米粉，多放辣子。”齐豆儿熟门熟路地喊道。

米粉端上来，红彤彤的汤上漂着一层辣椒油，苏正尝了一口，顿时辣得眼泪直流，逗的齐豆儿哈哈大笑，递给他一杯凉茶。

“你们北方人吃不了辣啊？”

“我们…咳咳…我们吃辣的…”苏正灌下半杯茶才缓过劲来。

齐豆儿笑得前仰后合，辫子一甩一甩的，苏正发现她的笑容特别好看，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明媚。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齐豆儿告诉他，她高中毕业后就在供销社帮忙，梦想有一天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苏正则讲述了他秦市的故事，还有他为啥要开货车走南闯北。

“下次我来送货，给你带点我们那儿的特产。”分别时，苏正鼓起勇气说。

齐豆儿歪着头看他：“真的？那我等着！”

一个月后，苏正果然又来了，这次他给齐豆儿带了一兜西河村的大枣和一本崭新的日记本。

“听说你喜欢写东西。”他红着脸解释。

齐豆儿惊喜地接过礼物，第二天就回赠给他一个手工绣的汽车挂件，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平安”二字。

“我绣得不好……”她难得地露出羞涩。

苏正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挂在驾驶室里：“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就这样，每隔一两个月，苏正就会跑一趟临江镇的线路。每次来，他都会给齐豆儿带些小玩意：西河村的花椒、印着大雁塔图案的铅笔、甚至是一盒珍贵的巧克力，而齐豆儿则会回赠他一些南方特产和自己绣的小物件。

他们的书信往来也越来越频繁，苏正的文笔不好，信总是写得简短直白，但字里行间透着真诚。

齐豆儿的信则活泼生动，常常夹着一两片花瓣或是一首自己写的小诗。

1983年夏天的一个夜晚，苏正又一次来到临江镇。这次他没有提前通知齐豆儿，而是悄悄来到她家门前的小河边，那是她在信中常提到的地方。

月光下，齐豆儿果然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洗衣服，嘴里哼着小曲，赤脚拍打着水面，溅起一片银光。

苏正站在远处看了好久，心跳如鼓，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豆儿。”

齐豆儿猛地回头，湿漉漉的手捂住嘴：“苏正？你啥时候来的？”

“我有话对你说。”苏正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一年多，我每次开车路过这里，心跳都会加快，回到北方，梦里全是你的样子，我…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

河水哗哗地流着，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齐豆儿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

“傻瓜。”她轻声说：“我等你说这句话好久了。”

苏正激动地握住她的手：“那……那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我是说，正式的……”

“愿意啊。”齐豆儿笑得灿烂：“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教我开车。我也要看看你眼中的世界。”

苏正大笑起来，一把抱起齐豆儿在月光下转圈，吓得她尖叫连连。

然而，当苏正向家里提起齐豆儿时，却遭到了罗娟的强烈反对。

“南方姑娘？不行！”罗娟道：“我听说南方人精明算计，而且那姑娘那么野，哪像个过日子的人？”

“妈，豆儿不是那样的……”苏正急得直搓手。

“你才见过几个姑娘？哪次眼光准？宁倩的教训忘了？你就乖乖听我的话，上次给你相看的那个女孩，又勤快又本分……”

争吵持续了好几天，最后，苏正无奈地给齐豆儿写信说明了情况，令他意外的是，齐豆儿回信说她要亲自来北方一趟。

一个月后，齐豆儿真的出现在了罗娟面前，她穿着朴素的蓝布衣裳，拎着两包南方特产，彬彬有礼地向罗娟问好，把罗娟吓了一跳。

罗娟也不好赶人，接下来的三天里，齐豆儿天不亮就起床，帮着做饭、喂猪、打扫院子，她学东西快，干活利索，还做得一手好针线。

最让罗娟惊讶的是，这个看似娇气的南方姑娘居然不怕吃苦，第三天下午下大雨，猪圈漏了，齐豆儿二话不说就跟着苏正去修，弄得满身泥水也不抱怨。

晚上，罗娟把儿子叫到里屋：“这姑娘…倒是个实在人。”

苏正眼睛一亮：“妈，您同意了？”

罗娟叹了口气：“儿大不由娘啊，只要你喜欢，妈不拦着，不过她得学会做咱们北方的饭食……”

1984年春天，苏正和齐豆儿在临江镇举行了简单的婚礼，齐豆儿穿着红嫁衣，苏正穿着崭新的中山装，两人在供销社门前照了一张合影，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婚后，齐豆儿随苏正回到了黄原县，起初，她不适应北方的干燥气候和面食为主的饮食，常常想念家乡的米饭和辣椒，苏正看在眼里，特意托人从南方捎来大米，还学着给她做简单的南方菜。

“阿正，你不用这样……”齐豆儿感动地说：“我既然嫁给你，就是北方媳妇了。”

“但你也是我的南方姑娘啊。”苏正憨厚地笑着。

罗娟尽心尽力地教齐豆儿糯米饭的手艺，齐豆儿聪明，很快就学会了，罗娟便将一个店铺交给了她。

1985年冬天，齐豆儿生了个胖小子，哭声洪亮，像极了苏正，把罗娟和苏广业高兴的摆了两天酒。齐豆儿抱着孩子对苏正道：“像你，将来肯定也是个倔脾气。”

苏正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生怕弄疼了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咱们叫他苏南吧，纪念他妈妈的家乡。”

两年后，第二个儿子也出生了。这次齐豆儿坚持要按北方习俗取名，于是小儿子叫苏北。两个男孩一个像父亲一样憨厚稳重，一个像母亲一样活泼机灵，给这个小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生活虽然清贫，但充满了温暖，苏正跑长途时，齐豆儿就在家照顾孩子和老人。她学会了做北方的馒头和饺子，罗娟很喜欢这个南方媳妇，甚至跟邻居炫耀”我家豆儿手巧着呢”。

每当苏正出车回来，总能看到齐豆儿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家门口等他，两个小子一见到爸爸就飞奔过去，而齐豆儿则站在远处，眼中含着笑意。

晚上，孩子们睡下后，夫妻俩常常坐在院子里看星星，齐豆儿会给苏正讲南方的传说，苏正则讲述路上见闻，有时候，齐豆儿会突然冒出一两句南方的方言，逗得苏正哈哈大笑。

“阿正，你后悔娶我吗？”有天夜里，齐豆儿突然问。

苏正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天在供销社门口撞见你。”

齐豆儿靠在他肩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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