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崩溃状态
沈照野终究还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病房门。
消毒水味混杂着食物馊掉的气息和一丝血腥气扑面而来。逼仄的三人间里，父亲沈国强头上缠着渗血的纱布，一条腿打着石膏被吊起，脸色因暴怒和酒意涨成紫红，正梗着脖子对缩在床边椅子上的李彩娟怒目而视。李彩娟头发凌乱，眼睛红肿，还在低声啜泣。角落里，一个瘦小的男孩——他从未谋面的弟弟沈照祥，正蜷在另一张空病床上，睁着惊恐的大眼睛，不敢出声。
沈照野的进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油锅。
沈国强浑浊的目光立刻钉在他身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怒火：“你还知道回来？！啊？！老子还没死呢！来看笑话是不是？！”他的咆哮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都在轻颤。
李彩娟像看到救星，立刻扑过来想抓沈照野的手臂，哭喊着：“照野！你可回来了！你看看你爸！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沈照野侧身避开她的触碰，动作僵硬地走到床尾，声音干涩：“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沈国强狠狠啐了一口，目光扫过沈照野放在脚边的宠物包，阿满似乎不安地动了一下。这一下，仿佛点燃了新的导火索。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伸手指着那个包，唾沫横飞地骂道：“你还有心思养猫？！啊？！带只晦气的野猫回来！老子躺在这儿，你妈……你阿姨在这要死要活，你管过吗？！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家？” 这个字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沈照野心中那扇紧锁的、锈迹斑斑的门。一直压抑的、冰封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父亲指向阿满的侮辱和“家”这个字的荒谬感，彻底引爆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发抖，声音不再干涩，而是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的爆发：
“家？！你们管这叫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玻璃碎裂般尖锐，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除了无休止的争吵、互相咒骂、把他人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的拖累！你们还会做什么？！！”他伸手指着沈国强，又指向李彩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你！除了喝酒闹事，把这个家最后一点脸面都丢尽，你还会什么？！你！除了哭哭啼啼、抱怨指责，把所有的压力都转嫁给我，你还会什么？！”
他剧烈地喘息着，积攒了十几年、压抑了两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每个月寄钱回来，是不想欠你们的！是想买一个清静！是想告诉自己，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缩在角落里听你们吵架的孩子了！可你们呢？！你们永远都学不会自己站起来！永远都要拉着我一起烂在这个泥潭里！”
沈国强被儿子从未有过的激烈反抗惊呆了，一时竟忘了骂回去。李彩娟也止住了哭泣，愕然地看着他。连角落里的小男孩都吓得把脑袋埋进了被子。
沈照野说完，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脱力。他不再看那两张令他窒息的脸，弯腰提起行李包和宠物包，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病房，将身后死寂般的惊愕和可能重新爆发的风暴，彻底隔绝。
他没有停留，径直冲出了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的地址——那个位于县城边缘、破旧家属院里的“家”。
老房子一如记忆中般阴暗、潮湿，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腐朽的气息。家具蒙着厚厚的灰，墙上还残留着多年前争吵时砸坏的痕迹。沈照野把行李扔在墙角，打开宠物包的拉链。阿满立刻跳了出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好奇地巡视新领地，而是焦急地围着他打转，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沈照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爆发后的虚脱感，混合着旧地重游带来的、排山倒海的记忆，将他彻底淹没。他再也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逸出，像受伤野兽的哀鸣。
那些他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是更小的时候，他缩在黑暗的衣柜里，紧紧捂住耳朵，外面是父母摔砸东西和声嘶力竭的争吵声，瓷器碎裂的脆响像炸雷一样敲打在他幼小的心上……
……是后妈李彩娟进门后，家里争吵升级，指责他吃白饭，是拖油瓶，他只能把自己关在狭小的房间里，对着墙壁无声地流泪……
……是无数个夜晚，他听着隔壁房间的争吵和打骂，用铅笔在草稿纸背面胡乱涂画，画那些想象中的、安静美好的地方……
……是两年前那个雨夜，他高考失利，父亲将通知书撕得粉碎砸在他脸上，骂他是废物，他再也无法忍受，冲进雨夜，身上只有几百块钱和一颗决绝的心……
痛苦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几乎要将他溺毙。他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要将这些年强忍下的所有泪水一次流干。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倒刺的、温热的舌头，用力地舔过他的脸颊，舔去那咸涩的泪水。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带着力量的爪子，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的侧脸上。
「哭够了没有？！」
阿满的意念传来，不再是平日的慵懒或嫌弃，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严厉的锐利和清晰的心疼。
「抬起头来！看着本大爷！」 它的爪子还按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燃烧的小小火炬，紧紧盯着他盈满泪水的、空洞的眼睛。
「听听清楚，你这笨蛋！他们的烂摊子！他们的失败！他们管不好自己人生的恶心样子！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它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在沈照野混沌的意识上。
「你是沈照野！是那个能在旧纸堆里修修补补、变废为宝的修复师！是那条破街上‘随光小铺’的老板！是能养活自己、还能接济这摊烂泥的、有本事的人！」 阿满的尾巴高高竖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最重要的是——你是本大爷钦点的长期饭票！你要是垮了，谁给本大爷买最贵的小鱼干？！谁伺候本大爷顺毛？！」
最后这句话，带着它特有的、别扭的关切，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劈开了沈照野被黑暗笼罩的心扉。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眼前这只炸着毛、眼神却无比坚定的姜黄猫。阿满的瞳孔里，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子，却也映出一种近乎蛮横的信任和守护。
哭声渐渐止歇，只剩下压抑的抽噎。沈照野看着阿满，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颤抖的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轻轻握住了那只还按在他脸上的、毛茸茸的爪子。
温暖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阿满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只是又凑近了些，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而持续的、充满安抚力量的呼噜声。
昏暗的老屋里，尘埃在从窗户缝隙透进的微光中飞舞。少年蜷缩在墙角，一只猫用它的方式，笨拙却坚定地，将他从记忆的泥潭边缘，一点点拉回现实。
崩溃已然发生。但崩溃之后，瓦砾之中，是否也能生出新的、坚韧的芽？
沈照野不知道。但他紧紧握着那只小小的、温暖的爪子，仿佛握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满屋子的荒凉与回忆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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