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第一章
故园将芜
台湾女老板被调走,夏雷迎来了新一任老板,孔生。
孔生是从美国商学院毕业的留学海归。他们这些喝过洋墨水,顶着国际MBA光环的职业经理人,一方面知道外国老板喜欢听什么口味的汇报,另一方面也懂得国内的深语境和潜规则。他们游刃于中国国情和外国老板之间,既会喝威士忌龙舌兰,也能喝五粮液老白干,既能打出政策的擦边球,也能避过合规的高压线。
上任前,亚太区董事会交给孔生一个高挑战指标:同比增长45%,配套的承诺是他有机会成为中国区总经理候选人。孔生也开出了高度赋权的条件,索要到了绝对的人事决定权和财务支配权。就这样,孔生和老外彼此都把对方押在了赌桌上。
走马上任后,孔生毫不客气地赶走了原来的东西南北四个大区经理,随后招来自己的旧部接任。他又砍掉了大部分的市场活动预算,将几百万费用腾挪出来机动。最后,他逼走了夏雷的顶头上司商务总监,省下了一年六七十万的人工费用。可怜夏雷工资不多,却顶着商务部的大部分工作量,压力全在他一个人身上。
对于夏雷,孔生观察了很久。照理来说,前朝之臣用起来有风险,能不用就不用。但从工作角度来看,夏雷的能力无可指摘,合作度又好,如果赶走的话,还真没有合适的继任人选。
一天午休时,孔生想起来该敲打一下这个年轻人了。他把夏雷叫进自己的玻璃屋子,一边回复电脑邮件一边问夏雷:“你来公司几年了?”
“三年多,不到四年。”夏雷回答。
“我们行业的职位平均流动周期是四年,对吗?”孔生的话里有话。
“对,是四年,”夏雷笑一笑说,“不过也不是绝对的,因人而异。”
孔生停下打字,抬头看了看夏雷。
“四年也好,八年也好,对我来讲都不重要,我只想跟定一个好老板,哪怕换到别的公司都无所谓。”夏雷知道早晚都会有这样的谈话,他提早准备好了笨拙的表忠之辞。
“是啊,无论哪家的饭碗,都一样能盛饭!”说完这一句,孔生又低下头看着电脑。
“您说得对,饭碗没区别,好老板才难得,所以我想和您一直共事下去!”夏雷把表忠之辞说得有点急了。
“先说到这儿,”孔生最后挤出一丝微笑,“你去忙吧。”
走回到自己座位上,夏雷细细琢磨刚才的对话,觉得自己的表态已经到位。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最终还要看孔生自己的判断。可孔生是职业经理人,连微笑都是职业化的,一般人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六点半钟,统计完库存,夏雷开始摘取数据撰写PPT。等到八点钟,他眼睛有点花,就在办公室茶水间吃了外卖,然后又回到座位上继续加班。大概八点半,孔生从玻璃屋里走出来下班。他跟夏雷打个招呼,道声辛苦,准备坐电梯下楼。
等电梯的时候,孔生想了想又返回办公室,问夏雷会不会抽烟。
夏雷脑袋快速转了一下,起身说:“会,会,正想抽呢。”
两个人走到吸烟区。夏雷接过孔生递来的烟,先帮孔生点着。两个人边抽边聊,说了点闲话,夏雷努力装出抽烟很熟练的样子。等电梯上来,孔生掐掉了烟头,转身上了电梯离开。夏雷也熄灭了还剩下半截的香烟。他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了。虽然孔生没明说什么,但邀他一起吸烟这个举动就是明显的示好,说明孔生还不想赶他走。
看了看手上剩下的半支烟,夏雷记住了香烟牌子。明天他得备上几盒一样的,找机会主动约上孔生出来抽烟放松。职场既要靠业绩,也要靠人情。正是这种工作之外一来一回的互动,才可能建立起私交信任。
九点钟,夏雷核对完所有数据,正要关电脑,这时屏幕上的MSN响了一声,晓丹的头亮了,她发给夏雷一杯咖啡的表情。夏雷打字问:亲爱的,你在哪里?
晓丹:我在陪一个朋友加班。
夏雷:咦?怎么不来陪我加班?
晓丹:怎么,又不高兴啦?
夏雷:你不陪我,我就不高兴。
晓丹:好啦好啦。干完活早点回家吧,梦里有我就行了。
夏雷:我这就关电脑了,过一会儿下楼打电话给你。
等下了写字楼大堂,电梯门一开,夏雷迎面看见了笑吟吟的晓丹,他刮了刮晓丹的鼻子:“嘿,你真能骗人,这哪里是陪朋友加班?”
“你不是我朋友吗?”晓丹递给夏雷一杯热奶茶。
“才不是朋友,是男朋友好不好?”夏雷打开奶茶杯盖,“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
“看见你MSN一直在线,我就猜到你一定在办公室。”
“是啊,季度末,天天忙。”夏雷拉着晓丹走进大堂便利店,“亲爱的,等我买盒烟。”
“怎么?你……学抽烟了?”
“没办法,烟是敲门砖,陪新老板抽烟才能有机会拉近关系。”
“这可太难为你这个不抽烟的人了。”
“职场就是这样,一朝天子一朝臣,新老板已经算是对我开恩了。”
出了写字楼,两个人边走边聊,一直走到了江边的轮渡码头。夜风中,他们紧紧依偎,放眼眺望黄浦江对岸的外滩。夜色里的上海,灯火通明车流不息,像是一场喧嚣流动的珠光盛会。而此时,在他们的老家,千里之外的西铁城,大部分人已经进入了梦乡。
春春和小满正式牵上了手。
两个人没事就凑到一起海聊,从花坛边一直聊到食堂餐桌上,白天还聊不够,晚上就拿手机继续聊。小满特意进城办了手机套餐卡,病房熄灯后他也不睡,躺在被窝里给春春发短消息。
小满:“想起一个问题,地雷花的花语是什么?”
春春:“以后别再说是地雷花,要说是紫茉莉,它的花语就是L和H,你猜猜。”
小满:“亲爱的,你是铁城实验高中的学霸,我是西铁城中学的学渣,我英语水平不行啊!”
春春:“肯定是你会的单词,要是你猜对了,明天就奖励你。”
小满:“Lucky(幸运)和Happy(快乐)?”
春春:“才不是,花语不是形容词,是名词。”
“名词?”小满从被窝里爬出来,翻出“红双喜”香烟盒,对着上面的英文打字,“是Luck(幸运)和Happyness(快乐)?”
春春:“不准确,其实是Love(爱)和Hope(希望)!”
他俩的恋情很快轰动了整个安宁医院,大家都说天雷碰上了地火,打铃碰上了美龄。
连院领导班子也被惊动了,全院干部周例会上,大家讨论该不该隔离这对恋人。有人发言说,小满算是护工,跟患者谈恋爱就是违反工作纪律。也有人说,即便小满不算是护工,也应该禁止患者之间谈恋爱,恋爱这东西谈不好就会寻死觅活,还有人说,医院管理上有漏洞,应该将男女放风时间错开。
“倒不是我们的管理出了问题,”主持会议的黄院长最后定性说,“从积极的一面来看,这例患者之间罗曼蒂克,正说明了我院的治疗康复水平,达到了一个新高度!”
会上说了自己都不信的鬼话,黄院长也不想留小满住院了。散会后,他把小满叫到了办公室商量:“太岁啊太岁,你可真能给我出难题!这一次你能谈恋爱,说明你对人际交往有信心有能力,我建议你尽早出院,回归社会!”
“好吧,我也有这个打算。”小满倒是心里早有准备,“谢谢黄院长您这几年的关照,我也是该出去了。”说完,他从裤兜里摸出两支烟,递给黄院长一支。
“这……可是我第一次跟患者在办公室里抽烟,”黄院长踌躇了一下,还是把烟点着了,“不过,现在开始,你小满也不算患者了,我最后抽你这一根。”
出院后,小满和春春把花店选址在春春家附近的巷口。两个人里里外外筹备了一个月,花店终于迎来开张,名字就叫“紫茉莉花店”。
常有客人问紫茉莉是什么花,春春就指指门口一丛的地雷花。客人说,这个花可是太普通了,满世界都是。春春一笑,搬出小满的名言:“普通有普通的好处,高贵有高贵的难处,各有各的活法。”
花店开起来还真是个体力活。顾客一臂抱走的浪漫花束,背后都是花艺师的心思和汗水。每周小满要从花卉市场扛回两立方米的花材,回到店里先要马上剪根去叶,玫瑰花还要额外撸掉花刺,然后是烦琐的贮存换水和加药保鲜。遇到加了农药的花材,小满胳膊上都是疹子。
春春把自己的电脑搬到了花店,她和小满一边听歌,一边洗洗切切剪剪。小满最喜欢哼哼《一天到晚游泳的鱼》:“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游;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爱不停休。”春春说,这首歌的歌词真好,简简单单又很有感情。小满说,那一年这首歌刚出来的时候,我十三岁。春春问,那你十三岁就开始喜欢女孩子啦?小满说,才没,我觉得这首歌唱的其实是无忧无虑。
花店门市分为里外两间,外间用来营业,里间当作杂物室和小满的卧室。每天打烊后,小满送春春回家,自己再回店上网。他有时去“天涯社区”看看“莲蓬鬼话”,有时去“可乐吧”打虚拟台球。再后来,百度的贴吧开始兴起,小满就开了一个“西铁城厂吧”。他打电话给夏雷,邀他来当副吧主。
“吧主可相当于厂级干部,你要不要换一个响亮的网名?”夏雷在电话里问。
“吧主一般都叫啥?”
“都叫什么创世者、盘古、梵天大神什么的。”
“名号太大我受用不起,”小满说,“我还是叫我的‘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吧。”
“西铁城厂吧”里很快汇聚了越来越多的工厂子弟,他们中有的已在异地安家,有的正在外出打工,也有的守着西铁城没出来闯荡。大家在论坛里打招呼,互通音讯,有人把工厂生活的老照片发上来,一起怀念当年的车间会餐、篮球比赛、厂运动会和元宵灯会。还有高中同学把毕业照发到了贴吧里。小满对着屏幕,指给春春看高三二班的毕业照。
“夏雷的眼镜可是够厚的,晓丹姐姐长得真是好看,”春春看了半天,又问,“咦?这张毕业照里咋没你呢?”
“嗐,别提了,那时候我正在少管所里踩缝纫机呢。”
又到了雨水稠密的七月,接连三天的大雨,使得花店生意冷清不少。
小满焦躁地看着屋檐的连珠雨幕,他知道大雨如果不停,西铁城厂又会泡在水里。每年西铁城都有洪水过境,最严重时漫过河堤,出过人命。等到中午雨还不停,小满跟春春打了个招呼,翻出雨衣,要赶往西铁城拾掇自己的小屋。
当他赶到铁城客运站时,不出所料,售票大厅已经挂出了停运通告“由于暴雨路况,所有线路暂停”。小满去调度室打听,得知司机都放假回家了,今天是肯定不会再有班车了。“还是来晚一步!”小满自言自语,只好去站前广场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并客的出租车。
“西铁城最后一趟,西铁城最后一趟!”广场上只有一个黑车司机在扯着嗓子吆喝。
听到这熟悉的西铁城口音,小满心下一喜,他走到司机后面,给了他一拳:“王东东你这个财迷,风雨不误啊!”
回头见是小满,王东东大吃一惊:“大雨天的,你要往哪儿去?”
“回厂!收拾我的小屋,怕被水淹。”
“等我半个小时,再不上客,咱俩就走。”
“好咧,我也帮你张罗张罗。”小满用手拢成扩音器,亮出了大嗓门吆喝,“西铁城二十一位,最后一趟!西铁城二十一位,最后一趟!”
“我的亲哥!”王东东一把捂住小满的嘴,“这鬼天气哪能只要二十,得要五十!”
两人冒雨在站前广场吆喝了半天,还是一个客都没揽到。
“打道回府,开路!”王东东上车打着火。
“等一下,”小满钻进站前小卖店,买了两塑料袋的榨菜、矿泉水、方便面,“放车上,一人一袋,我怕像上回洪水时断水断粮。”
路上尽是泥泞坎坷,汽车颠簸得像醉了酒的野马。两人边开边聊,忽然“哐当”一声响,王东东身边的车门掉了下去。他俩赶紧下车,从泥水坑里捞出车门,仔细一看,门上的合页已经断了。
“你这破车哪儿淘来的?”小满问。
“二手市场,八千块,没想到钣金这么糟。”
两人把破车门塞进后座,王东东穿上雨衣继续开车,颠簸了一个半小时才把泥水车开回西铁城。临下车前,小满嘱咐王东东:“你千万要把车停在高处。不行就架个木板,把车开到花坛上去。”
“不至于吧?”
“你抬头看看!”小满一指远处的白马山,半山断崖垂下了一条雨瀑。当地山民有句谚语叫“山腰挂水,半天发水”。出现雨瀑是因为山体含水量过饱和,很快就要产生山洪。
告别王东东后,小满蹚水走回自己的小屋。他先把电视和被褥送到二楼邻居家,再把家具一件一件摞起来,衣柜和沙发都搬到了床上。弄好后,他又帮左邻右舍拾掇家什抬上搬下,最后大家一起在楼道门口围上了沙袋。
小满的午饭是在邻居家吃的。刚吃到一半,家属区大喇叭就响起了广播:“居民同志们注意!请大家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好撤离家属区。”过了一会儿,大喇叭又响了起来:“防汛抗险队员们注意!请大家带上工具,前往河坝水闸集合。”小满不是队员,可他还是放下了筷子,跟邻居借了雨靴和铁锹,往河坝上赶去。
到了河坝上,他放眼一看,眼前的洪水猛过十年之前,奔腾的黄泥水像是撒缰的野马,水面上不断漂来连根拔起的大树。
赶到坝上的抗洪队员只有二十几个人,穿防汛红马甲的队长一边点名,一边来气:“就来了这么几个人?这年头的觉悟都变低了?”
“觉悟没出问题!”有队员反驳道,“是钱包出了问题,咱们抢险队好多人在外面打工,赶不回来!”
好在赶来帮忙的家属越来越多,人手不全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大家七手八脚地挖土填沙袋,干得热火朝天。河坝下的水位也慢慢升上来了,等升到一米线时,队长怕万一溃坝,就让家属们都先离开。
小满不是队员,也没有救生衣,他跟抗洪队里的一个老工人商量:“叔,你把救生衣脱下来给我,你年纪大赶快回家。”
“我不能走,水火无情,你们年轻人没经验,容易犯虎。”老工人不同意。
两个人正在争论,忽然听见有人呼喊救命。大家循声一看,原来是远处的水泥桥塌成三截,残桥上的一个人被两股洪水围在了中间。队员们赶紧往桥头跑,小满也拎着铁锹跑过去,离近一看,喊救命的人正是许大马棒子。
“许大马棒子!你下雨天瞎他妈溜达啥?”队长急得一边转圈一边骂,“这下好了,过一会儿龙王爷就来收你!”
抢险队和残桥之间隔着一道急流,人根本走不过去。大家试着把游泳圈绑上绳子扔过去,可惜扔了好几次都到不了对面。谁也不知道残桥还能坚持多久,等洪峰一来,许大马棒子就真得和残桥一起报废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洪水逐渐逼近残桥的桥面,许大马棒子吓得站不起来,这世界上比死更可怕的,便是眼睁睁地一分一秒地等死。“老天饶我啊!我以后肯定积德行善!”他边哭边喊。
小满看了看了桥旁并行的暖气管线,忽然想到一个主意,他大喊一声:“把绳子捆在我腰上!我从暖气管线上走过去!”
“不行,你肯定过不去!”队员们都摇头说,“这管线又圆又细,猫走在上面都打滑。”
“让我试试吧!小时候走上面没问题。”小满从小就在暖气管线上走来走去,整个西铁城也只有他这个没妈的孩子才敢这么野。
在小满的坚持下,大家给他腰上捆了两股绳子,刚才和小满争论的老工人脱下救生衣给他系上,“慢慢走,稳当当,别犯虎!”
小满跨上暖气管线,试着走了两步,感觉从前的平衡感还在。他边走边念叨着儿时的顺口溜:“我是克塞,前来买菜,土豆五毛,青菜一块!一块不卖,连踢带踹。”一米,两米,三米,四米,五米……所有人手里都捏着一把冷汗。
艺高人胆大,小满顺利走了过去。他跳到残桥桥面上,赶紧把手上的绳子挽成双结,把许大马棒子的大腿根和腋下都套进去。
“你是……”许大马棒子看着小满面熟。
“少废话,我是你祖宗!”小满给了许大马棒子一个耳光,“快点套,不听话就淹死你!”
最后,小满将绳子搭在暖气管道上绕了一圈,把许大马棒子悬吊在管道上,桥那边的队员们拉一米,小满这边就松手放出一米,两股合力硬生生将许大马棒子拖过急流上方,一米米靠近岸边。“一,二,三!”队员们最后一鼓作气,把许大马棒子拉到了终点。
这边残桥上只剩下小满,他手心上都是血筋和冷汗,桥面这时已经摇摇欲坠。他赶紧跨上管线往回走,对岸的队员们都紧张得不敢喘气,只听见桥下的急流水声溅溅。
“我是克塞,前来买菜……”小满继续念起他的平衡咒语。当他稳稳地走回到岸边,队员们抢着上来和他拥抱。差点没被龙王爷收走的许大马棒子分开众人,“扑通”一声给小满跪下,大喊道:“谢谢祖宗!谢谢克塞!”
这一年是西铁城建厂以来最大的灾年。除了洪水,暴雨还引发了泥石流和山体滑坡,不少厂房被滑坡推平掩埋。小满和工友们赶到硝化车间时,只见砖混工房早已被土石方压塌。大家好不容易从一人高的土石里挖出了卧螺离心机,发现里面的转鼓已被折断。小满还想继续挖出反应釜,工友们拦住他说算了,转鼓都能压折,反应釜肯定也报废了。
“为啥厂房不盖得离山脚远一点?”小满放下镐头,问师兄大史。
“没办法,窄沟的山脚就是沟底,”大史说,“要是在沟底赶上牤牛水,那就更吓人了。”
“啥叫牤牛水?”
“就是泥石流,当地老百姓都叫牤牛水。”
“那他们怎么叫滑坡?”小满又问。
“好像是叫山崩……”大史想了想,改口说,“不对,是叫山剥皮。”
除生产区外,厂区家属区也都遭了水。遭水的一楼住户都被临时安置住进了子弟中学。小满家也被透进来的积水浸泡了,他扛上被褥住进了从前的高三教室。那晚全厂停电,小满摸黑嚼完一袋方便面,正要把四张课桌拼在一起准备睡觉,这时教室外手电筒光亮晃动,是丁师傅特意邀他去家里吃住。
小满拗不过丁师傅,只好跟着他回家。进了家门,师母在餐桌上点了一根蜡烛,又端来一盆洗好的蘸酱菜。“这可是你师父在厂区里种的,好在收得早,要不就得被泥石流埋了。”
师母拣起一片心里美萝卜让小满先尝,小满一边嚼着,一边想起了当年跟着丁师傅在工房山坡上学种菜的情形。
丁师傅翻出了一瓶“边疆白酒”,坐下说:“有酒有菜,咱爷俩儿慢慢溜着。这几天你忙得够呛,歇歇。”
“可惜只挖出来个离心机,大家看见转鼓断了,就没再继续挖了。”小满跟师父汇报灾情,“大史说咱们工房肯定毁了,一眨眼就报销了。”
“土石方的力量可不比夯锤小。”丁师傅点点头,“先不说水电气动设备,单说塔罐槽釜这些静设备肯定都得报废。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工厂就闹过山体滑坡,埋了好几个车间。”
“咱们厂是不是当初选址有问题?干吗要把厂房建在窄沟里?”
“三线的建厂方针就是‘靠山,分散,钻洞’。”
“师父,看这架势,咱们厂这次可能真撑不住了。”
“看看吧,要是这次洪水后没有重建计划,那就是要关停并转了。”
“假如工厂黄了,师父你下一步准备干啥?”
“我听说外面的破产厂子,分流可以办内退也可以办买断,我和你师母商量过了,如果厂子黄了,我们就内退。”
“内退?”
“对,办完内退,我就回黑龙江农场。”丁师傅啁了一杯酒,哈了一声,“一晃三四十年,我从农场报名参军,接着上前线打越南,然后复员到辽西当工人,再内退回到农场老家,这一辈子算是画了个大圈圈。”
“农场效益能好吗?”
“北大荒农场还可以,翻地、播种、秋收都是农机上阵。”丁师傅放下酒杯,张开自己的手给小满看,“你看我这双手,抡过锄头,扛过机枪,握过扳子钳子,没想到,最后还得开收割机。”
“你这双手还捞过我呢。”小满笑着说。
“好在捞过你,要没你替我顶缸,这双手就差戴手铐子了。”丁师傅呵呵大笑。
“不至于戴手铐子,多说也就拘留十天半个月,”小满也笑,“对了,当初要抓你的那个副市长,后来也进了安宁医院。”
“真的吗?我没听错吧?”
“真的,那个副市长后来精神也出了问题,我在安宁医院总和他一起抽烟聊天呢。”
“他疯了?住院了?”
“对,住了半年,临出院还给我写了几个字,‘难得糊涂’。”
“这可是天大的讽刺!”丁师傅感慨,“人这一辈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到最后,都说不准是啥下场。”
洪水过后,西铁城一片狼藉,方圆十里的厂城变成了烂泥地。家属区里的铁管子和单双杠上全是各家晾晒的被褥,人们往大坑小坑的积水里撒上石灰,防止蚊孽滋生。也有人家在院子里点燃干艾蒿叶驱虫,小区里飘荡着烟气和消毒液混合的呛人气味。
小满把房间里的烂泥刮掉,四壁重新刷上白浆。等到公路重新通车,他才搭上车回到城里花店。春春看他瘦了,就给他做了一盘清炒肉片,小满边吃边讲西铁城的洪灾见闻。
“就算你们厂子黄了,也不是坏事,总比憋在山沟里半死不活的强。”春春给小满夹了一片肉。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还是舍不得,那可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城里的吃穿住行怎么都比山沟强,西铁城人应该早点闯出来。”
“我们这个年纪还好办,”小满摇头说,“可好多人都四十多岁了,上有老下有小,你让他们怎么闯?怎么重头再来?”
花店不忙的时候,小满就在“西铁城厂吧”里关注工厂的动态。
贴吧里一直没有工厂要重建的消息,倒是贴出了好多受灾的照片,很多人发文讨论工厂的前途,大部分人都觉得工厂没有希望了,但又不希望西铁城就此废弃。这样的争论直到秋天,贴吧里有人贴出了“职工分流安置摸底统计”的草拟表格,声称工厂将在明年拆分搬走,西铁城将在下一个夏天废弃。
这天小满正在店里切花,厂办大徐打来电话说厂机关要办个捐赠仪式,需要定制几个花篮。
“工厂都穷得快黄了,怎么还往外捐钱呢?”小满问。
“不是往外捐钱,是老职工要给工厂捐钱。”大徐在电话里说,“财务科的老孙阿姨前段日子去世,遗嘱里要把十万块捐给工厂灾后重建。”
“明白了,那这次的花篮我就不要钱了,也算为工厂重建出一份力。”
“一码归一码,你正常收你的花篮钱,这都是对公的。”
“真不能收!这个事儿上,我必须发扬点风格。”
等到捐赠仪式那天,小满租了一辆小面包拉上花篮,赶到了厂机关楼的大会议室。这曾是他当年入厂培训的地方,小满走进去一看,只见讲台上挂着条幅“西铁城厂助学基金捐赠仪式”,大徐正在台上调试麦克风,台下坐了二十几个身穿校服的小学生。
小满上前问大徐:“不是说捐款用来灾后重建吗?”
“也是刚刚得到的准确消息,工厂肯定不重建了。”大徐说,“这些学生都是工厂最小的子弟,父母不是下岗的就是外出打工。老孙阿姨的儿子说了,即便工厂不重建,这钱也要花在西铁城人身上,就当助学金发下去。”
这时厂领导和老孙阿姨的儿孙们走进会议室,大徐把小满介绍给大家,说仪式用花是小满赠送的。
小满连忙摆摆手说:“别别别,我出的这点儿小力,跟老孙阿姨比,简直不值一提。”
老孙阿姨的儿子大吴问小满:“我想起你来了,你是不是在厂新春晚会唱过歌?”
“对,我唱过。”
“真巧!快给小满叔叔行礼!”大吴赶紧让身后的儿子鞠躬,“这就是当年和你同台的小龙人,现在都快上高中了。”
很快,捐赠仪式开始了,大吴上台致辞。
他照着讲稿念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硬板票:“问问在座的老领导,老师傅,谁还能记起这张车票?”
老书记从观众席里站了起来,他戴上老花镜接过车票仔细辨别:“票上还印着‘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的口号,这……是咱们厂当年搬迁专列的车票?”
“对,我母亲直到去世都保留着这张车票。三十五年前,就是这些保密专列把我们全厂搬迁到了西铁城。”大吴把讲稿丢到一旁,哽咽着开始回忆,“那年我九岁,记得很清楚,保密专列是客货混装,中途除了在四平加水,沿途全不停靠,连铁路职工都不知道车上装的就是我们东北第一火药厂的全部人员和家当。”
“家母生前立下遗嘱,说要支持工厂的建设。西铁城的每一砖一瓦都有父辈们的汗水,都有两代人的童年回忆,我们三线工厂建成如此不容易,父辈们筚路蓝缕,儿孙们饮水思源,这里很多家庭三代都和工厂六十年同呼吸共命运,这里就是我们的根,我们真的不想被连根拔起!”
说到最后,大吴拂掉眼泪,对着台下抱拳作揖,“我发言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求求在座的厂领导,看看能不能再尽最后一把努力,保住我们的根,我们的西铁城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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