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咖啡馆
洛杉矶午后的阳光,像一层粘稠的蜂蜜,缓慢地涂过“Starlight Slice Café”那巨大的弧形落地窗,窗外的好莱坞标志,那九个巨大的白色字母,在干燥的山坡上反射着近乎刺眼的白光,沉默地俯瞰着这座城。
咖啡馆里流淌着低回的冷爵士,空气里混杂着研磨咖啡豆的焦香和旧木地板被晒暖的气息。
三三两两的人坐在咖啡厅里,或是在找角度拍照合影,或是在品尝着喝不懂的咖啡。
角落那个被称为“幸运座”的卡座里,一个穿着老旧但十分干净整洁的西装的男人独自坐着。他面前是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日落大道冰萃”,橙紫渐变的液体缓慢融合。
他的姿态很放松,身体陷在柔软的皮质座椅里,目光随意地掠过墙上那些默片明星的褪色剧照,偶尔滑过手机屏幕,指尖规律地、轻不可闻地敲击桌面——三短,一长,停歇,重复。他的视线范围,看似无心,却稳稳笼罩着入口、吧台,以及那面贴满无名演员拍立得的“未成名墙”。
门上的铜铃轻响。
一个东方面孔的男人走了进来。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鼻梁上架着一副看起来十分高档的无框眼镜,像个寻找安静角落写论文的留学生。
他的步伐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左右张望寻找空位,径直穿过散发着装饰艺术风情的黄铜灯下光影,来到西装男的桌前。
“下午好。”眼镜男的声音平静,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其他位置都满了,不介意我坐这里吧?”他没等西装男回答,便自然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西装男抬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但很快就消失,脸上迅速堆起一种属于陌生人的礼貌和疏离。“请便。”他的声音平稳,目光在眼镜男的脸上停留半秒,随即自然地滑开,重新投向窗外那永恒的标志,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事物。
他的右手,之前敲击桌面的手,此刻放松地搭在膝盖上。
眼镜男向路过侍者点了杯“日光浴拿铁”。等待时,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展示好莱坞标志1923年刚建成时写着“HOLLYWOODLAND”的老照片:“总看现在的样子,差点忘了它原本是有‘LAND’的。”眼镜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西装男说:“很多东西,剥掉后来附加的部分,才能看清最初的结构,不是吗?”
西装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毫,没有接话。
咖啡送上来了,金粉在奶泡上微微闪烁。眼镜男用小勺缓缓搅动,金属与瓷杯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咚声:“这位置真好,‘幸运座’。”
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直直看向西装男:“听说不少人在这里接到了改变命运的电话。不过今天下午……这里的信号好像格外忙?”
西装男终于转回视线,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不解:“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在等人?”
“不,我在确认一些事。”眼镜男轻轻吹开咖啡上的金粉,抿了一口,姿态悠闲。“比如确认,坐在这个能同时观察门口、吧台员工通道和后院应急出口的完美监控点,需要多么专业的视线规划。
再比如确认,一个人用指节在胡桃木上敲出莫尔斯码的‘安静’和‘等待’节奏,是不是一种奢侈的怀旧习惯。”他顿了顿,补充道:“顺带一提,莫尔斯码用在木头上,声音传导很特别,尤其是当敲击者指腹有长期使用特定工具,比如微型监听设备按键或枪械扳机留下的薄茧时,共振频率会更清晰。”
西装男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微微弹动了一下,他脸上的困惑开始凝固,像一张制作精良但突然失去支撑的面具。
“你知道吗?我刚坐在你面前时,你的表情就就像《洛城机密》快到结尾的时候,凯文史派西听到警长说出‘罗罗汤马西’那一瞬间的错愕, 简直一模一样。”
眼镜男继续用那种聊天气般的口吻说:“门外那辆灰色雪佛兰SUV,这三天以来一直时不时出现在我视野里。车很干净,但左前轮毂盖有一道很新的划痕,在贝弗利山那家我常去的书店停车场留下的吧?当时它停在两个街区外,但车轮角度指向书店正门。”
他笑了笑,“还有更早之前,在圣莫尼卡码头,那个卖热狗的小贩,他找零时用的崭新连号美元和今天早上塞进我公寓门缝的‘房产广告’传单边缘,沾着同一种比较少见的、产自中美洲的咖啡油脂,那种豆子,全洛杉矶只有三家店出售,其中一家就在这个街区转角。而你们的人,显然更偏爱外带。”
他每说一句,西装男的呼吸就微不可闻地沉一分,咖啡馆里的一切仿佛被抽离了声音,只有冷爵士的贝斯线在空旷地回响。
“你们团队很敬业。”眼镜男放下杯子,瓷杯底座与碟盘发出清脆的“喀”的一声,在突然显得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轮班、换装、换车,甚至利用不同公共场合的背景噪音来调整监听距离,但你们忘了一点,或者说,你们无法避免一点,那就是好莱坞的阳光。”
西装男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每个字却都像冰锥般清晰:“临近圣诞节的冬天,洛杉矶每天的日照角度、建筑投影的长短、不同材质在特定光线下的反光率,都是独一无二的‘时间戳’,而我恰恰喜欢背对着阳光走路,没有人会在正午阳光正烈的时候,顶着刺目的太阳去观察我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吧。
“这几天,是我这辈子见到过最多眯着眼睛看我的人。”他指了指西装男略显苍白的脸,“建议你们出任务前先去古巴的海滩晒上一两个月。”
西装男的瞳孔逐渐缩紧,他右手慢慢从膝盖上抬起,似乎想做某个手势或伸向某个位置。
“别着急。”眼镜男温和地制止,目光示意了一下斜上方:“看到墙角那个装饰性的黄铜通风口了吗?真正的角度,稍微偏左15度,正好能反射出你背后第三张桌子那位‘专心看书’的女士的手,她手里拿的不是书签,对吧?还有窗外两点钟方向,那棵棕榈树下‘修剪草坪’的工人,他的割草机今天下午一次都没真正启动过,需要我继续指出,街对面那家古董店二楼窗帘晃动的规律和我公寓斜对面那家从未拉开过窗帘的租户出自同一人之手,相信我在喝完这杯咖啡之前他就要先我一步回到公寓对面的房间,当然了,你们也需要休息,就像现在,昨晚值班的人还在那间公寓的双人床上打着呼噜。”
“你们跟踪我的方式,就像前些天在西班牙跟踪我那神经大条的搭档的方式简直一模一样。”
西装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先前的从容荡然无存,他像一尊被骤然抽去内部支撑的石膏像,虽然还保持着坐姿,但每一个线条都透出僵硬的敌意和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惊怒,他不再试图伪装,声音冷硬:“你想怎么样?”
“说实话我对你们没什么兴趣。”眼镜男靠回椅背,随手晃了晃咖啡杯,目光却越过西装男的肩膀,落在那面“未成名墙”上。墙上那些年轻、渴望、尚未被命运眷顾的面孔,在阳光里显得有些虚幻:“转告你的老板,或者说,你的雇主们。”
他特意强调了复数:“你们的小把戏可以继续下去,但是你们要庆幸两件事,第一是我的搭档并没有死在坎塔布连山脉的教堂中,不然会有很多人陪葬,包括你们,无论是躲在那个小小的海岛还是躲在挪威的冰山,第二是我们现在没有什么功夫搭理你们,但一定有人在看着你们。”
他顿了顿,最后将目光投向窗外,阳光开始西沉,给那九个巨大的白色字母镶上了一圈燃烧的金边:“而且,就坐在最好的位置看着。”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窗框外整个好莱坞山丘的重量。
眼镜男说完,将几张零钱压在咖啡杯下,包括一小撮亮晶晶的、从“日光浴拿铁”上飘落的可食用金粉,他起身,像来时一样从容,甚至对西装男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结束了一场寻常的午后闲聊。
铜铃再次轻响,只留下一个被戳穿的男人仍然僵硬地坐在“幸运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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