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亚细亚的孤儿
腾冲北部猴桥。
第14军41师夜老虎团硬骨头营钢七连战狼排狼牙班正在边境口岸执勤,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防范国民党残部与走私活动。
班长何保国忽然发现东边有几道曳光一闪而过,他拿起望远镜看了过去,紧接着听到枪声,他连忙喊道:“范石头,让大家警戒。”
“是。”
一阵哗啦啦的动静响起,黄油枪、三八大盖集体上膛,嗵,一颗照明弹射向空中。
一闪而逝的亮光中,何保国看见几颗迫击炮弹炸响,几道黑影弓着腰快速朝一支马队靠近,只见这帮人手里拿着看不出型号的连发枪,听枪声却是在点射,枪声一响,马队就有人倒下,当照明弹堪堪熄灭,这帮人已经和马队撞在一起。
“范石头,再打一发照明弹。”
嗵,又一发照明弹射上天,待照亮马队的位置,却已经看不见有人站着,就是马也不见了。
何保国心里一惊,这是哪边的队伍,居然有如此高的战斗素养,十几秒钟结束战斗,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另一边。
木鼠小队在低洼处,从马背上卸下箩筐,没有开口的翡翠原石从箩筐里挑出来堆成一堆,半成品放在另一边。
黄金海岸实业的子公司金三角矿业总经理曾佩瑜拿着手电照射一块半成品,观察翡翠的种水,值得带走的放回箩筐,不值得一带的先扔在一边,有两名木鼠小队队员在挖坑,不带走的会就地掩埋,等以后有机会再来挖走。
曾佩瑜,腾冲翡翠世家曾家的二房后代,四十年前曾家大房和二房分家,二房离开腾冲到瓦城(曼德勒)发展,经过几十年的努力立起了瓦城曾家的招牌,成为经营翡翠生意的大家族。
曾家很传统,谨遵传男不传女的古训,曾佩瑜各方面都是新一代的佼佼者,却因为女儿身并不受家族重视,对曾家而言,她的最大作用就是联姻。
彼之敝履,吾之良将,黄金海岸实业将她吸收,并委以重任。
五分钟,曾佩瑜看完了所有半成品,指了指箩筐,“这些带走,能换六七万大洋。”
木鼠小队队长田鼠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将箩筐抬回马背,一半队员上马先行离开,另一半留下埋东西。
马队悄无声息地行进于丛林间,快速赶往加迈外围的丛林。
金三角矿业在缅甸的攻略志不在翡翠,但摆在眼前的现状是翡翠矿最容易插手。
缅甸眼下有两个宝石矿区,一是曼德勒省北部的抹谷宝石矿区,出产红宝石、蓝宝石,二是克钦邦北部的帕敢翡翠矿区。前者被缅甸联邦政府控制,是联邦政府重要财源之一,没有插手的可能,后者情况较为复杂。
克钦邦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阀武装,名义上归缅甸联邦政府,实际上正处于封建土司制度的黄昏,土司们控制着克钦邦的各个区域。
就帕敢矿区来说,联邦政府官员仅驻扎在加迈等外围重镇,对帕敢内部采取羁縻政策,帕敢矿区的世袭统治者是肯西土司家族,在当地人心目中,翡翠矿是山神赐与土司的私产。
肯西土司家族掌控矿场,任何想进山挖翡翠的人,必须向肯西土司缴纳开采税;出的上等翡翠,土司有优先挑选权或抽成;土司拥有私人家族武装,负责维持矿区治安与解决纠纷。
而矿场的经济命脉则掌握在以腾冲帮为首的华商势力手里,帕敢的石头虽长在克钦人的地盘上,但技术、资金、销售渠道全在华人手里。
华商组建行会,制定矿场的规矩,如挖到玉怎么分、偷玉怎么罚,他们的规矩比缅甸法律还有效。
华商的主要组成为腾冲帮、瓦城云南会馆、马帮锅头以及隐形股东李弥残兵势力、公司。
腾冲帮是帕敢绝对的霸主,九成以上的矿工、相玉师与坐厂(矿主)来自腾冲,腾冲方言是帕敢的通用语。
其中最大的两股势力是翡翠大王寸海亭的寸家,以及同是翡翠大王的张兰亭张家,两人皆已过世,但后人仍在活跃。
随着大陆政权更迭,寸家的一部分势力留在腾冲,但其主要的资金与业务骨干已转移至瓦城,如今寸家依然是行业的标杆,在帕敢拥有多个老坑口的开采权,是帕敢的定海神针,制定行业规矩,拥有最顶尖的相玉师。
张家在矿场的势力正在萎缩,仅留下两口“张家厂”的出产高档色料名坑,依然控制着通过密支那转运的高端翡翠渠道。
瓦城云南会馆原先以爱国华侨梁金山为首,去年他本人落叶归根回内地生活,留下的庞大商业网络、马帮队伍与帕敢的矿权,依然由他的管家与合伙人在打理。
这股势力资金最为雄厚,与缅甸上层关系最好。
在当下的乱世,没有枪就没有翡翠,商业大佬通常不亲自进山,进山的是手眼通天的马帮锅头,他们通常是腾冲或龙陵人,手下有几百匹骡马与几十支快枪。
他们负责将翡翠从帕敢运到瓦城,在路上,他们要和克钦山兵谈判,和国民党残兵周旋。
马帮锅头以李家马帮与董家马帮最为强悍,木鼠小队袭击的那支马队属于李家马帮。
台湾对李弥残兵的最大支持就是送来了李弥,以及擦屁股都嫌硬的委任状,残兵实际的补给来自CIA,但数量极为有限,想要吃饱还得靠自己。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翡翠吃翡翠,帕敢的翡翠走陆路运往泰国,需要经过残兵的控制区,缴纳一笔“关税”是免不了的。
另外,残兵也有组建马帮,为翡翠商提供运输服务,获得的报酬有大洋、黄金及坑口股份。
公司由各家翡翠商号占股组建而成,金主在瓦城、香港、内地,坐厂在帕敢矿区监工,负责与肯西土司打交道,相玉师负责判断石头切不切,决定亿万财富的走向。
公司在帕敢的势力最小,但其他势力不会去主动招惹他们,因为他们代表着面对终端客户的金主,得罪了他们,甭管在帕敢的势力有多强,金主只要放话不收“谁”的翡翠,不出仨月势力就得瓦解。
翡翠一直是非常小众的玩意,真正懂得欣赏的只有华人,1951年的当下,传统的北平、上海翡翠市场已萎缩,消费中心发生了巨大的地缘转移,香港成为全球翡翠贸易的心脏。
逃难到香港的上海实业家、民国遗老遗少、东南亚富商,他们购买翡翠不仅仅是为了装饰,更是为了“存资产”,在动荡年代,黄金与高档翡翠是硬通货,随时可以放在身边带走。
新马泰的华侨家族保留了清代以来的审美传统,喜爱种水好、颜色辣绿的手镯和珠链。
除了这两群人,西方上流社会也曾对翡翠产生过猎奇心理,在1920-1930年代的“装饰艺术”时期,卡地亚、梵克雅宝、蒂芙尼大量使用翡翠制作高级珠宝。
至今,这种风潮虽有所减退,却依然存在于顶级富豪圈,芭芭拉·赫顿、温莎公爵夫人华丽丝·辛普森是消费翡翠的知名人物。
不过,西方人的审美与华人存在很大差异,只看重色与设计,喜欢深绿色,不太在乎种水,且必须经过西方珠宝商的金银镶嵌,做成胸针、粉盒、烟嘴或几何形状的戒指,并不喜欢光秃秃的石头。
说白了,吸引西方人的点是“神秘的东方宝石”,一旦猎奇心理减淡,翡翠在西方将无人问津。
至于其他亚洲人,对翡翠并不感冒,就是缅甸人也不喜欢翡翠,他们更喜欢抹谷出产的红蓝宝石,在缅甸人眼里,翡翠主要是“卖给华人换钱的石头”。
毫无疑问,1951年的当下,真正决定翡翠市场的大佬在香港,而且,因为冼耀文的无心之举,大佬们基本集中在广东道。
美塞。
昏黄的油灯将帕宏若廷路上的红土照得犹如死血一般暗沉,空气里混合着骡马的汗骚味、未加工鸦片的苦味与美国吉普车尾气的汽油味。
街边多是两层的木质吊脚楼,屋顶盖着铁皮或茅草,仅有少数几栋砖瓦建筑,它们是警察局、中华商会与几个有背景的大商行仓库。
街角的云南会馆茶楼里,几个穿着卡其布衬衫的男人正在打麻将,他们说的不是泰语,而是带着腾冲口音的官话。桌上压着的不是筹码,而是一摞摞沉甸甸的袁大头与几支勃朗宁手枪。
河对岸的大其力偶尔传来几声枪响,茶楼里的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骂了一句:“妈的,又走火。”
一个戴着斗笠的泰国小贩挑着担子走过,担子里不是水果,而是成条的好彩香烟,正准备卖给刚过桥的一队满身尘土的残兵。
此时的美塞是残兵的家属院与休假地,许多中高级军官将妻儿安置在这,这里没有战火,物资丰富,在街上随处可见穿着整洁军便服、戴着墨镜的军官,开着威利斯吉普车,到茶馆里喝茶。
美塞也是马帮与毒贩的中转站,特务与情报贩子在此聚集,CIA线人、台湾特务、泰国便衣警察、缅甸探子,都在KMT招待所或华侨客栈交换情报。
美塞河岸的吊脚楼,半悬空于河面。
水鼠小队的队长窃国鼠刘汉光和锦毛鼠白长空坐在楼角的地板上,双脚浸在河水里。
白长空倚在竹柱上,嘴里哼着歌谣,“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多少人在追寻那解不开的问题,多少人在深夜里无奈地叹息,多少人的眼泪在无言中抹去,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真理。”
曲止,白长空幽幽地说:“团座,我想阿爸阿妈。”
刘汉光吸了一口烟,“上面正在办,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见到。”
白长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触及了刘汉光的伤心事,说道:“团座,夫人还没有消息?”
“找到了,改嫁了,跟着丈夫去了其他城市。”
“天下何处无芳草……”
“不用安慰我,改嫁了也好,她有牵挂不舍离家,去了其他城市,和我的关系不容易被外人获知。”
白长空沉默片刻,说:“镇上新来了几个妓女。”
“你想去就去,我对这种事没兴趣。”
“我不去。”
“不去打个盹,随时可能行动。”
“团座,你还记得小贺吗?”
“哪个小贺?”
“那个女学生。”
“下午在招待所见到她了?”
白长空点点头,“见到了,她从一个房间出来。”
刘汉光沉默了许久,“她不该腐烂在这里,等任务完成,想办法送她离开。”
“带她回老鼠寨?”
“带回去做什么,过几天香港有船过来,送她上船。”
“不是一路人,他们会帮忙?”
刘汉光吐出烟雾,“都是给一个老板卖命,不看僧面也会看佛面。”
白长空在竹柱上重重砸了一下,低声咒骂,“妈的,仗打了好几场,人杀了几十个,还不知道在给谁卖命。”
“知道了又能怎样?”刘汉光幽幽地说:“人家没亏待我们,承诺的都给了,你要是厌倦,熬到合同到期走人。”
“走了又能去哪里,我十三岁当兵,打了十年仗,不扛枪又能做什么。”
刘汉光呵呵笑道:“瓜娃子,你的年纪没个准数?”
“这回是真地,我今年二十三岁。”
“二十三。”刘汉光嘴里咀嚼道:“找个好女人,成个家,给自己留个后。”
“不是训练就是出任务,哪有机会找女人。”
“这次出发前,队长找我说了点事,等这次任务完成,我会被调走。”
“调去哪里?”
“不去哪里,就在缅甸,负责组建财神合成旅。”
“满编旅?”
刘汉光颔了颔首,“超编,不是号称。”
白长空吃惊道:“上头想在缅甸打江山?”
“挖矿。”
“哦。”白长空掏出一支烟点上,“财神合成旅,这名字起得真直接,可,和老鼠一点不搭啊。”
“老鼠是五大家仙之一的灰仙,有些地方把老鼠当成仓神、子神、财神。”
“喔。”白长空恍然大悟,“还是老鼠。”
“我打算带你一起走,让你当营长带一个特殊的营。”
“我当营长?”白长空惊诧道:“团座……旅座,我连排长都没当过。”
“财神合成旅下辖六个营,炮营、坦克营、游骑兵营、摩托化步兵营、辎重营,还有绝对的主力奶嘴营,我想让你当奶嘴营的营长。”
“奶嘴营。”白长空吐槽道:“什么破名字。”
刘汉光淡定道:“奶嘴是西方人给孩子含在嘴里用的。”
“奶嘴营都是娃娃兵?”
“一个旅养起来是很贵的,财神合成旅和我们以前知道的步兵旅不一样。”刘汉光并未解释有什么不一样,那是机密不能说,“缅甸这里人命不值钱,娃娃兵容易找,年纪小可塑性强,打上几仗,能活着就是精锐。”
白长空想起往事,心有余悸道:“娃娃兵容易哗变。”
刘汉光仰头望向天空,“还记得我们以前从小鬼子那里缴获的突击锭吗?”
“东洋鸦片?”
“奶嘴营会派发突击锭,还会设立一个特殊的后勤单位九五二七,就像小鬼子的慰安所。”
白长空黑着脸说:“女人从哪里来?”
“队长不是小鬼子。”刘汉光指了指隔壁,“只要肯花钱,不难找到。”
吊脚楼几乎没有隔音,隔壁的咳嗽声、旖旎听得一清二楚。
吊脚楼的住客没有一个善类,被通缉的逃犯、还没找到靠山的流亡散兵、负责在河边接货的底层马仔,不安、暴虐,但凡兜里还有几个大子,夜幕降临时都会关照在河边游走揽客的妓女。
“用完了会灭口吗?”
刘汉光轻笑道:“合成旅不是老鼠寨,几千人聚在一起能瞒住谁,奶嘴营的驻地会和其他营分开。”
“这还好。”
稍稍偏离码头区的河岸,风景最美、最通风的一段,有着几栋柚木别墅,结合了泰式吊脚楼和英式殖民风格,底部架空,上层宽大,有带百叶窗的宽阔回廊,也有竹篱笆围出的院子,院中种着芭蕉或芒果树。
这里是残兵军官的宅邸,军官们平日在缅甸那边当差,放假时回来小住。
一栋柚木别墅里,偷心鼠邓克保搂着一位军官太太,上身瘫倒在床沿,四只脚缠在一块垂于地板,双双喘着粗气。
歇了一会,邓克保的脚在地板上扒拉几下,勾住自己的裤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点上,吸了两口,将烟塞进军官太太嘴里。
军官太太吸了一口烟,背往上拱了拱,示意邓克保松开,随即整个人爬上床,躺坐于床头。
邓克保跟上,挨着她躺坐。
军官太太将头枕在他肩上,烟塞回他嘴里,“我最后收到的消息说你在富国岛,后来去哪了?”
“被人救了,现在给人卖命。”
“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吃人饭,服人管,不是想来就能来。”
“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
“我。”
“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里左右都是眼睛,我带你回来可能已经被人看见了,还好他执行任务去了,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时间很充足,我会送你走。”
“去哪?”
“香港。”
“不是一起走?”
“我走不了。”
军官太太从邓克保嘴里拿走烟,塞进嘴里重重吸了一口,“我能等到你回家吗?”
邓克保搂住军官太太,轻声安慰道:“我干的活没有你想得危险,你到了香港会有人出面安置,我之前赚的钱够你在香港做点小生意。”
“答应我,你不能有事。”
“不会的。”
两人缠绵了一会,邓克保说:“帮我做点事。”
“做什么?”
“我要收买一个招待所的人。”
军官太太闻言大惊,“你要做什么?”
“我这次奉命来美塞是为了除掉翡翠商人……”
“今天下午住进招待所的两个香港人?”
“不只是这两个,后面过来的也要除掉,翡翠商人一般都会住在招待所,我需要一个人提供消息。”
军官太太松了口气,“这个不难办,我帮你牵线。哎,你为什么要除掉翡翠商人?”
“不知道,我只是收钱办事。”
清同治年间,文秀起义失败,大量的回民为了逃避清军追杀,或为了生计,赶着马帮向南迁徙,他们垄断了云南与东南亚内陆缅甸、泰国、老挝的贸易路线茶马古道南段。
泰国人称呼他们为秦霍人(Chin Haw)。
在美塞,除了那些开吉普车、住柚木大楼的军官外,还有一群数量庞大的“孤魂野鬼”,他们是国军残兵中的流亡散兵。
他们是被大部队打散、因伤病被遗留、或者是对战争绝望而逃离营地的底层士兵,在当地人眼中,他们也被称为秦霍人,既令人恐惧,又令人同情。
他们上半身可能穿着发白的国军土黄色咔叽布军装,或灰色棉军衣,扣子掉光了,用铁丝或藤条系着。下半身可能穿着当地人的笼基,或美军剩余物资里的阔腿短裤。脚上很少有皮靴,大多穿草鞋,或美军轮胎底凉鞋,亦或者赤脚。
他们中的九成面色蜡黄,患有疟疾,热带雨林的湿热与蚂蟥导致腿部溃烂,散发着异味。他们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那是一种警惕、空洞、却又像狼一般饥饿的眼神。
虽被称为散兵,但他们绝不会丢掉武器,尽管只是老旧的汉阳造,枪管的膛线已磨平,用布条缠着的驳壳枪,甚至是大刀片子,在缅北,没枪就是死人。
他们的脖子上挂着一枚脏兮兮的袁大头,这是保命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花。
他们腰里别着一根竹制烟枪,用来抽生鸦片止痛或麻醉自己。
他们当中身体尚好、枪还在的,蹲在美塞河边的码头或云南茶馆门口,等待马帮锅头或大烟商来招人。
“老板,走哪里?只要管饭,给口烟抽,这条命卖给你。”
他们是最好的保镖,打过正规战,杀过人,比当地的土匪狠得多。
若是缺胳膊少腿或疟疾发作正在发抖,躺在寺庙的屋檐下或华人商铺的后巷,他们不会像乞丐那般伸手要钱,而是会拿出一个在此刻毫无用处的抗战胜利勋章,或一张发黄的军官证,试图换一碗米线或一针盘尼西林。
“兄弟,那个方向是哪里?我回不去了,你以后要是能回去,帮我给我娘烧张纸。”
还有一类是绝望的知识分子或学生兵,戴着破碎的眼镜,口袋里可能揣着一本湿透的《古文观止》或家信,他们是被抓壮丁或被一腔热血骗出来的学生,如今梦醒了,反攻无望,回家无路。
有的能到美塞的小学教中文换口吃的,或者帮不识字的残兵代写家书,尽管寄不出去,却大部分残兵身上都揣着家书,承载虚幻的思乡之情。
他们是最痛苦的一群人,因为他们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钻天鼠卢定邦1950年的腊月还是一个高三学生娃,大年三十那天被抓壮丁、被裹挟踏上前往缅北的逃亡之路。
商铺的后巷,他的左手捂住一个残兵的嘴,右手握着匕首一下又一下扎进残兵的肚子。
“格老子的,不是你们,老子现在是大学生。”
残兵的肚子被扎出一个大口子,肠子流了一地,卢定邦松开手,匕首在残兵裹身的破布片上抹了几下,收起匕首,在残兵身上一阵摸索,一张皱巴巴、散发着骚臭的家书到了他手里。
卢定邦凝视残兵未闭上的双眼,“我知道你家在哪,家书会帮你寄出去。”
残兵脸露欣慰,缓缓闭上眼,再无牵挂。
卢定邦掏出烟盒,取了四支烟叼在嘴里,一次点上,三支插在地上,一支留在嘴里。
站在原地默默抽烟,《松花江上》的调子在他喉结上蠕动。
他对抓自己壮丁的残兵的情绪是复杂的,他们是导致他流落于此,成为刽子手的罪魁祸首,但他们又是听命行事的可怜人。
一支烟抽完,他离开昏暗的后巷,走进微光照耀的前街,来到一家米线店的门口,冲老板娘喊道:“阿妈,给我整一碗米线嘛~”
“好嘞幺儿!要酸汤还是清汤?辣子给要放?”
“酸汤嘛阿妈!辣子多放些,越辣越过瘾~”
“要得要得!辣子给你管够,酸汤给你舀得热乎呢~酸菜再给你多抓两把,保证辣得你冒汗,吃得过瘾!”老板娘嘴里回着话,手脚麻利地擦碗、舀热酸汤,一边用手从陶盆里抓酸菜往碗里塞。
卢定邦坐在一张桌子前,摘下平光眼镜用衣角擦拭,待擦拭干净,戴了回去朝街面打量。
他暗自神伤,过些日子他就要脱离老鼠寨,离开朝夕相处的兄弟,搁下钻天鼠这个代号,拥有一个新代号“打摆子”,成为一名情报人员。
砰砰砰~
忽然对岸几声枪响传来。
卢定邦仔细聆听,是M1卡宾枪,紧接着又听见黄油枪的泼水声,中间混杂M1加兰德的枪响,还有手雷的爆炸声。
这个节奏,一听就是老鼠式突击战术,不知道是哪支小队在袭击马队。
对岸,火鼠小队正对尸体补枪,小心翼翼确认马队的人全死透后,牵着马离开战场。
香港。
赵世英正在发报,齐玮文坐在她身前,手里拿着一份翡翠商的名单,有些名字下面画着两道横线,这些是疑似或已确定在帕敢拥有一定势力或关系的人,蚊子需要掌握他们后面的行踪,一旦前往缅甸或泰国,就不用回香港了。
赵世英发完报,摘下耳机,点上一颗烟,“以后买翡翠有内部优惠吗?”
“谁知道小洋鬼子怎么想的。”
“不是模仿钻石卡特尔,成立翡翠卡特尔,控制翡翠价格吗?”
“这是后面的事,想拿到话语权不是那么简单。”齐玮文放下手里的名单,“给烂菊花研究所发报,问一下皇甫华丰,犀牛可再生保护区和长生人体实验室的计划怎么安排。”
赵世英微微发愣,“老板现在就想着长生不老,会不会好高骛远?”
齐玮文淡淡地说:“小洋鬼子不是想自己长生不老。”
赵世英闻弦歌而知雅意,“给权贵准备的?”
齐玮文幽幽地说:“权力会上瘾的,有几个人拿起了肯放下,为了多活几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
长生不老是痴人说梦,多活几年不会太难,小洋鬼子说人体如机器,器官如零件,哪个零件坏了,可以换一个健康的。
西方研究器官移植的技术几十年,曙光已现。”
赵世英不寒而栗,“年轻人的器官是不是更健康?”
“是吧,我也不懂。”
“还好,还好,我已经老了。”
陈华扬了扬手里的两沓钱,一千变成了两千。
“这把押哪门,我准备全下。”
“我又不会看门头,你自己看着下。”冼耀文回了一句,目光并未从陈阿珠身上收回。
另一桌的庄被她弄倒了,她站到了坐庄的位置,打开了袋子,一沓沓钱露了出来,赌客哗然。
陈华见冼耀文的目光不在她身上,循着他的目光朝陈阿珠看去,少顷,意有所指道:“姜般若原先好像有一家不小的赌场。”
“哦。”(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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