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小心眼的了凡和尚
大佛寺，后院禅房。
房内，陈设简陋到了极点。
一张由硬木拼成的板床，一张被磨得油光的旧木桌，两个蒲团，一盏如豆的油灯，便是这间禅房的全部家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旧书卷的霉味，以及……那杯中苦茶，所散发出的、令人闻之便觉舌根发涩的苦意。
了凡禅师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苦茶，推至贾琮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带着几分歉意。
“怠慢真人了。”
老僧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此乃后山所产的野茶，滋味苦涩，权当解渴，还望……真人见笑了。”
贾琮端起那只粗糙的陶碗，轻轻呷了一口，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自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
这位少年真人的眉头，却是连皱都未曾皱一下。
“茶，是好茶。”
贾琮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了凡禅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大师方才所言的‘莲宗’法门，晚辈闻所未闻，心中……实有诸多不解，还望大师，不吝赐教。”
“阿弥陀佛。”
了凡禅师双手合十，喧了一声佛号。
“真人乃是道门高士，一身修为，早已是惊天动地。老衲这点浅薄的见识，又岂敢在真人面前，妄言‘赐教’二字？”
“只是，真人既有此问，老衲……便也只能勉力一试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词句。
“我佛门广大，有八万四千法门，其根本，却不出‘大乘’与‘小乘’之别。”
“何为‘小乘’？”
“小乘佛法，注重自我修行，自我解脱。
其修行之法，多为禅定、智慧，求的是断尽烦恼，超脱轮回，证得那‘阿罗汉’之果位。此法，可渡己，却难渡人。”
“而我莲宗所修持的，”了凡禅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虔诚的狂热，“乃是那普度众生，利乐有情的——大乘佛法！”
“大乘佛法，不求个人之解脱，而发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菩萨宏愿！”
“其所修者，非是禅定智慧，而是那‘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的六度万行！”
“故而，”这位老僧看着贾琮，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莲宗弟子，不修法力，不炼肉身，便是因此。”
“我等之修行，非是为了那伟力加诸己身，而是为了……普度众生！”
贾琮闻言，心中那份困惑，终于是解开了大半。
恍然之间，这位少年真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不修己身，只修神魂。便是为了死后，能以此精纯念力，接引那阿弥陀佛的无边宏愿，往生西方净土……”
“这，便是大师口中的‘他力’法门么？”
“真人慧根深厚，一点即通，老衲佩服。”了凡禅师赞许地点了点头。
“只是……”贾琮的眉头，再次皱起，“我观那白莲教的教义，似乎……与大师这莲宗，多有相似之处。这其中，又有何渊源？”
“唉……”
了凡禅师闻言，那张干枯的老脸上，露出一丝深沉的痛惜与无奈。
“说来，惭愧。”
“那白莲教的始祖，茅子元，本亦是我莲宗，于前朝时，一位惊才绝艳的祖师。”
“其初创白莲教，本意，亦不过是想将我莲宗那相对繁复的教义，简化、通俗，以便于在那些不识字的凡俗百姓之中，传播罢了。”
“其早期的教义，亦是与我莲宗一般，崇奉阿弥陀佛，主张念佛持戒，以求往生西方净土。”
“只是……”
老僧的声音，变得有几分沉痛。
“人心，是会变的。”
“那白莲教，因其教义浅显，修行简便，故而传播极快。待到后来，更是鱼龙混杂，被无数心怀叵测的有心之人，混入其中，曲解教义，为其所用。”
“渐渐地，他们所崇奉的，便不再是阿弥陀佛，而是那虚无缥缈的‘弥勒佛’，乃至是那荒诞不经的‘无生老母’。”
“其教门，亦是变得等级森严，派系林立，早已失了我佛门‘众生平等’的初衷。”
“待到本朝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之后，更是因那前朝末年，有白莲教徒举旗造反，而将这白莲教，彻底打为‘邪教’，严令禁止。”
“自此，这白莲教，便彻底与我莲宗，分道扬镳，堕入了那万劫不复的魔道了。”
听完这番话，贾琮与红玉主仆二人，皆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贾琮才缓缓起身，对着了凡禅师，再次郑重一揖。
“多谢大师，为我解惑。”
“今日，晚辈……受益匪浅。”
他准备就此告辞，回去之后，便立刻审讯那六个被自己收入袖中的妖僧，看看能否，多问出一些关于白莲教在江南地区分布的详情。
却未曾想，那了凡禅师看着他，竟是扯了扯嘴角，嘿嘿一笑。
“真人，不忙。”
只见这位看似枯瘦、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老僧，竟是慢条斯理地，自那宽大的、满是补丁的袖袍之中，抽出了两张早已是写满了蝇头小楷的、泛黄的纸张。
“真人既有心要肃清这江南的白莲余孽，老衲……自当是该助真人一臂之力的。”
红玉上前一步，接过那两张纸，恭敬地，递到贾琮面前。
贾琮低头一看，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瞬间便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愕然！
只见那两张纸上，密密麻麻，竟是写满了人名与地址！
从那扬州城中，白莲教、无为教、黄天道、大乘教、红阳教等各大堂口的堂主、香主，到那乡野之间，各个分社的社员、骨干……
竟是分门别类，记录得清清楚楚，一个不落！
“这……”
贾琮愕然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笑得像只老狐狸一般的和尚。
了凡禅师见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真人有所不知。”
他慢悠悠地解释道：
“老衲与阖寺僧众，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在那些白莲教匪的眼中，不过是个无用的摆设罢了。”
“故而，他们平日里于我这寺中往来，商议要事，亦从不避讳。”
“老衲本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主意，打到我这大佛寺的香火头上来。”
老僧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大佛寺地处扬州繁华地带，香火鼎盛。老衲若是一击不中，必会引来那些匪徒层出不穷的报复。既要出手，那便……只能是连根拔起了。”
“故而，老衲只好将这些时常往来的匪众，暗暗记下。”
“这不，就有了用处了嘛？”
贾琮听完，亦是扯了扯嘴角，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位了凡大师，这心眼……怕不是比那莲藕，还要多上几分。
不过，这倒是件好事。
他对着了凡，再次弯腰拜谢。
“多谢大师。”
“不急。”
了凡禅师却是笑着摆了擺手，随即，将目光，投向了那一直侍立在贾琮身后，默不作声的红玉。
“这位小施主，请近前一步。”
红玉有些讶异，却还是依言上前。
只见了凡禅师那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脸色，瞬间便变得无比庄重！
他抖了抖袖袍，并指如剑，口中喧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随即，一指点出，正中红玉眉心！
一股浩瀚、慈悲、却又充满了无上智慧的佛门愿力，瞬间涌入红玉的识海！
无数关于剑招、运气、修持的玄奥法门，如同醍醐灌顶般，汇入她的脑海！
贾琮看出，这是老僧在传功，并未阻止，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等候。
许久，了凡禅师才缓缓收回手指，闭目静坐。
再次睁眼之时，脸上已是多了几分疲惫。
“我莲宗，虽不修己身，但这千年底蕴，亦非是虚妄。”
他看着红玉，笑道：
“方才传你的，乃是我佛门慧剑。”
“此剑，虽不能助小施主你杀敌冲阵，于那斩除心魔，助力心性方面，却有奇效。”
“望小施主，好生修持，妥善使用。”
红玉感受着脑海之中，那套博大精深的无上剑典，对着了凡，郑重地，跪地叩首。
“多谢……大师成全！”
了凡禅师再次喧了一声佛号。
贾琮知道，此间事了，缘法已尽。
亦不再叨扰，领着红玉，对着了凡，长长一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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